阳光刺得楚昭言眯起眼，他抬手挡了挡，另一只手还紧紧抱着那方御赐的托盘。腰牌在日光下闪了一下，黄玉边角磕着木托发出轻响。宫门前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脚底踩上去有点烫。
他刚迈出第三步，马蹄声就从斜后方慢悠悠晃了过来。
枣红马走得很近才停，马上人披着灰斗篷，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截干裂的嘴唇。那人没说话，缰绳一松，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洒金帖子飘落在地，正巧卡在他药耙前头的缝隙里。
“晚宴将启，勿忘旧约。”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锅底。
话音落，马蹄又起，转眼拐过街角，连影子都没多留一寸。
楚昭言低头盯着那张帖子，没急着捡。他左右看了看，街面上卖糖葫芦的小贩正踮脚往高处挂竹竿，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抬着筐鲜荔枝从旁边路过，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他弯腰拾帖，动作笨拙得像是够不着鞋尖，整个人歪到一边，差点摔个屁股墩。最后还是靠着药耙撑住才站稳。
“哎哟！”他嚷了一声，把帖子举到眼前，“金字！好家伙，皇后府请吃饭？”
小贩听见动静，探头看过来：“哟，这不是新封的御医大人吗？您也收到请帖啦？”
“我？”楚昭言瞪圆眼睛，拍腿大笑，“他们请我？我没听错吧？”
“怎么没请？”小贩咧嘴一笑，“昨儿夜里我就听说了，皇后府采办跑了三趟御膳房，点名要‘四海升平宴’的席面，八珍八冷十六热碟，连西域进贡的琉璃盏都借出来了。说是宴请‘新晋贤才’，您这八岁御医，可不就是头一号的新贵？”
楚昭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原地蹦了三跳：“真请我啊？我还以为是送错了！我能吃御膳房的席面啦？坐上座那种？”
“那可不！”小贩乐得直拍大腿，“您可是皇上亲封的，谁敢不给您让座？”
“太好了！”他一把抱住药耙，扭着身子转圈，“我要穿官服去！戴腰牌！拿银针匣当筷子使！”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连挑荔枝的伙计都停下脚步看热闹。
楚昭言咧着嘴笑，眼角余光却扫过街角——方才那匹枣红马早已不见，但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棂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匆忙缩回头。
他心道：**请我吃饭？怕不是想让我吃砒霜拌饭吧。**
脸上依旧傻乐，嘴里哼起街头小孩传唱的俚曲：“小郎君，穿红袍，一步登天乐陶陶～”
一路蹦跶着回了清溪坊。
宅子大门刚推开，几个邻居家的孩子就围了上来。
“楚哥哥！你真是御医啦？”
“皇上真的赏你黄玉腰牌？”
“你能给狗治病吗？我家阿黄昨天偷吃了鱼骨头，一直打嗝！”
楚昭言一手一个牵起来，边往院子里带边嚷：“来来来，今天哥高兴，发喜糖！”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拆开是十几粒蜜丸，一人分了一颗。孩子们欢呼雀跃，捧着药丸当糖豆含进嘴里，甜得眯起眼。
“这可是特制药！”他叉腰挺胸，“吃了聪明十倍，明天上学准能背完《千字文》！”
孩子们信以为真，抱拳作揖：“谢楚神医赏赐！”
关上门的一瞬间，他的笑容没了。
转身靠在门板上，手指轻轻抚过药耙底部一道不起眼的刻痕。那是昨晚修鞋老头悄悄加的暗扣，里面藏着半包迷魂草粉——原本打算防身用，现在看来，可能得提前派上场了。
他走到内室，从箱底翻出那袭靛青御医袍，抖开比划。
袖口云雷纹绣得精细，银线在午后阳光下一闪一闪。他试着套上，太大，肩膀往下垮，衣摆拖地。他又蹦了两下，故意让袍角绊住脚，扑通坐地上，药耙倒下来砸中脑袋，咚一声响。
门外孩子听见动静，敲门问：“楚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儿！”他揉着额头爬起来，嗓门洪亮，“我在练跌打滚翻功呢！御医也得会武功！”
孩子们在外面咯咯直笑。
他对着铜盆照了照自己——头发乱翘，脸蛋红扑扑，活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憨货。
很好。
他解开粗布外衣，换上干净中衣，再把御医袍套上。这次不再试穿，而是仔细系好每一根带子，把腰牌挂在正中间，银针匣别在左腰，药耙扛肩上。
镜中人忽然变了模样。
虽仍是八岁身形，可站直了脊背，眼神沉静，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稳重。
他眨眨眼，又咧嘴笑出八颗牙。
“装疯卖傻第一关——通过！”他小声嘀咕，顺手抓了把瓜子揣进袖袋，“待会儿吃席，得多嗑点，显得真馋。”
正准备出门，忽听得屋顶瓦片轻响。
不是风，也不是猫。
是人。
他不动声色走到院中，仰头喊：“谁家娃偷看我换衣服？再不走我撒痒痒粉啦！”
屋檐没人应答。
他嘿嘿一笑，拎起药耙就往外走，临出门还特意踢翻了门口那只空水桶，哗啦一声响彻整条巷子。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他弯腰扶桶，顺手把一小撮白色粉末弹进墙根草丛。
然后哼着小调上了大街。
没人接他，也没马车来迎。
他知道，这种局，不会给你排场，只会让你孤零零走进去。
朱雀大道铺着新洒的净水，两侧槐树成行，蝉鸣吵得耳朵嗡嗡响。远处皇后府邸高墙耸立，朱漆大门油光锃亮，门口两尊石狮龇牙咧嘴，像是随时要扑下来咬人一口。
他走得不紧不慢，一路上东张西望，见卖花的就问价，见耍猴的就驻足拍手，活像个进城逛庙会的乡下崽。
有个老乞丐蹲在路边讨钱，他掏了半天，掏出一枚铜板扔过去：“赏你的！别说我楚御医小气！”
老乞丐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低声嘟囔：“小郎君，那边吃不得。”
“啥？”他装没听清，“你说席面吃不得凉菜？那我不夹就是了！”
老乞丐摇摇头，没再说话。
楚昭言继续往前走，嘴里哼歌：“吃大餐，啃猪蹄，皇后请我喝参汤～”
越靠近府门，空气越安静。
方才街头的喧闹像是被什么吸走了，连蝉都不叫了。
迎宾太监穿着簇新绿袍，站在台阶下低头候着，见他来了，脸上挤出笑：“楚大人驾到，里头已备好座位，请随奴才来。”
“我自己走就行！”他摆手，蹦跶两下，“走走路，消化糖葫芦！”
太监一愣：“您……吃了糖葫芦？”
“三串！”他骄傲地竖起三根手指，“红的酸，黄的甜，绿的沾芝麻香！”
太监嘴角抽了抽，只得侧身让路。
他迈步上前，药耙在地上拖出沙沙声。
抬头看，门楣上匾额四个大字——椒房延禧。
金漆勾边，在烈日下晃眼得很。
他仰着头，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嚯，这么亮堂的地方，肯定不会黑灯瞎火下毒吧？”
太监听见了，脸色微变：“楚大人说笑了。”
“我没说笑啊。”他眨巴眼，“我就是好奇，你们府里厨房是不是特别干净？我上次治了个厨子，手抖切菜总切歪，后来发现是中了慢性毒，天天闻油烟熏的。”
太监干笑两声：“咱们府上……向来讲究。”
楚昭言点点头，不再多言。
整了整衣领，把腰牌扶正，银针匣拍了拍，药耙扛肩上，一步跨过门槛。
青砖地面冰凉，踩上去有点滑。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前方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声和谈笑声。
他一边走一边数：左边第三扇窗后有人影贴着纸窗偷看，右边回廊柱子后闪过半截绯袍角，假山石旁的树丛里，有枚铜钱反光——是暗哨的窥镜。
他心里默念：**来吧，我都看见了。**
面上依旧嘻嘻哈哈，见桌上有果盘，伸手就抓：“哇！西域葡萄！我还没吃过呢！”
仆役慌忙拦：“楚大人，还未开席，请稍候。”
“哦哦哦。”他缩手，摸摸鼻子，“那我先嗑瓜子。”
说着真从袖子里掏出瓜子，咔咔嗑起来，壳子吐得满地都是。
引路太监忍无可忍：“楚大人，这是贵客庭院，请自重。”
“我自重！”他挺直腰板，“我重六十二斤呢！秤过的！”
众人无语。
他咧嘴一笑，心中却冷：**毒宴是吧？**
**那就看看，是谁请谁吃席。**
前方大厅门帘掀起，香气扑面而来。
他整了整衣冠，抬起脚——
迈进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