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的脚尖已经碰到了皇后府那扇朱漆大门的门槛,鞋底蹭过青石,发出轻微的沙响。他肩上的药耙还拖在地上,银针匣贴着腰侧,凉飕飕的。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拿铜锣在他天灵盖上敲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神经毒素样本,来源指向宴会膳食区,建议取消行程。】
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情绪,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下飘上来的。
楚昭言的脚收了回来,后退三步,站定。
他没慌,也没回头张望,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冲着门里喊:“哎呀!我忘带瓜子了!你们等等我!”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蹦蹦跳跳,活像个记性差的小孩。
可一拐过街角,他的脚步就稳了。肩膀一沉,药耙横在臂弯里,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傻乐的八岁御医,倒像是个盯准猎物的野猫。
他快步穿巷,几步就回到清溪坊宅院,推门进屋,反手插上门闩。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方御赐托盘上,黄玉腰牌闪了闪。
他径直走向内室,掀开床底暗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药囊。这袋子看着不起眼,粗麻布缝的,边角还打着补丁,可里头分了七个小格,每一格都压得严实。
他先打开第一格,数了数里头的小瓷瓶——一共五只,红塞、蓝塞、白塞各两个,剩下一只是黑塞的,瓶身刻着“解七香”三个小字。这是他用七种避毒草熬炼三天才制成的广谱解药,喝一口能扛半个时辰的混毒烟雾。
第二格是迷魂草粉,细得像面粉,吹出去能让人笑三刻钟,再重些就直接躺平打呼噜。他捏起一点在指尖捻了捻,确认没结块。
第三格装的是假死药末,灰白色,入口即化,能让心跳降到近乎停止,连太医把脉都难辨真假。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格子——咚、咚、咚,三声短,一声长,是他和自己约定的“安全暗号”。
第四格是止血散,第五格是醒神丸,第六格是驱虫膏,第七格空着,但底下有层夹板,掀开后藏着一枚银针,针尾刻着“天枢”二字。
他把药囊翻过来检查系带,确认结实,然后重新挂回腰间,位置正好被御医袍遮住。他又摸了摸左腰的银针匣,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九根银针整整齐齐,最中间那根稍短些,是他特制的“断梦针”,专破幻术类毒。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闭眼。
【你为何不取消赴宴?】系统的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急促。
【危险等级已升至“赤标”,毒素类型与三年前太医署灭门案所用一致。】
楚昭言没睁眼,慢悠悠地说:“取消?那多扫兴。”
他抬起右手,在指尖轻轻一划——银针不知何时已捏在手中,动作快得看不清。血珠冒出来,他吹了口气,血口瞬间收拢,连印子都没留。
“你看,我连自己的血都能管住。”他睁开眼,咧嘴一笑,“他们想让我吃席,我就去吃。还能多吃两块肉。”
系统沉默了两秒。
【使用读心术将消耗生命力,当前剩余可用值:67%。】
“省着点用。”他拍拍药囊,“今天不动脑子,只动嘴。”
他站起身,走到铜盆前照了照。头发还是乱翘着,脸蛋红扑扑的,配上那身宽大的御医袍,活脱脱一个被大人衣服撑起来的娃娃。
很好。
他从袖袋里抓出一把瓜子,咔咔嗑了两颗,壳子吐进痰盂。又往嘴里塞了颗蜜丸,甜得眯眼——这是他自己配的“镇定糖”,能压住心跳波动,免得紧张时露馅。
正准备出门,他忽然顿住。
耳朵动了动。
不是风,也不是猫。
是人。
他不动声色走到院中,仰头喊:“谁家娃偷看我换衣服?再不走我撒痒痒粉啦!”
屋檐没人应答。
他嘿嘿一笑,拎起药耙就往外走,临出门还特意踢翻了门口那只空水桶,哗啦一声响彻整条巷子。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他弯腰扶桶,顺手把一小撮白色粉末弹进墙根草丛。
然后哼着小调上了大街。
没人接他,也没马车来迎。
他知道,这种局,不会给你排场,只会让你孤零零走进去。
朱雀大道铺着新洒的净水,两侧槐树成行,蝉鸣吵得耳朵嗡嗡响。远处皇后府邸高墙耸立,朱漆大门油光锃亮,门口两尊石狮龇牙咧嘴,像是随时要扑下来咬人一口。
他走得不紧不慢,一路上东张望西,见卖花的就问价,见耍猴的就驻足拍手,活像个进城逛庙会的乡下崽。
有个老乞丐蹲在路边讨钱,他掏了半天,掏出一枚铜板扔过去:“赏你的!别说我楚御医小气!”
老乞丐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低声嘟囔:“小郎君,那边吃不得。”
“啥?”他装没听清,“你说席面吃不得凉菜?那我不夹就是了!”
老乞丐摇摇头,没再说话。
楚昭言继续往前走,嘴里哼歌:“吃大餐,啃猪蹄,皇后请我喝参汤~”
越靠近府门,空气越安静。
方才街头的喧闹像是被什么吸走了,连蝉都不叫了。
他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敲了敲药囊。
【毒素分布区域更新:主厅西侧暖阁、东厢食案、后厨蒸笼区,三处浓度超标。传播途径推测为熏香、酒液、蒸食水汽。】
“哦。”他点点头,像在听天气预报,“那就别坐西边,酒少碰,饭趁热吃。”
他继续走。
路过一家点心铺,他掏出铜板买了三块绿豆糕,揣进怀里。老板娘笑着说:“小公子嘴真馋。”
“可不是嘛!”他咧嘴,“人家请吃饭呢,哪能不去?说不定还能打包带走!”
老板娘笑弯了腰。
他走出半条街,才把绿豆糕拿出来,掰了一角喂了路边一只黑狗。狗吃了立马趴下,吐着舌头打盹。
“果然是熏过‘软筋藤’的点心。”他把剩下的两块扔进阴沟,“想让我走路发飘?门儿都没有。”
他整了整衣领,把腰牌扶正,银针匣拍了拍,药耙扛肩上。
抬头看,门楣上匾额四个大字——椒房延禧。
金漆勾边,在烈日下晃眼得很。
他仰着头,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嚯,这么亮堂的地方,肯定不会黑灯瞎火下毒吧?”
话音刚落,脑子里又是一震。
【最后一次预警:目标场所存在复合型神经抑制剂“七步倒”,作用时间七步之内,症状为肌肉僵直、呼吸衰竭。建议立即终止任务。】
楚昭言眨眨眼,低声说:“七步?那我走八步总行吧。”
他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蜡封小丸,塞进舌底。这是他用龟息草和寒潭苔炼的“缓息丹”,含着能拉长呼吸节奏,硬扛三步毒气不倒。
然后他迈步上前。
一步。
药耙拖地,沙沙响。
二步。
手指搭在银针匣扣上,随时能弹开。
三步。
鼻尖闻到一丝甜腻香气,像是桂花混了腐梅。
四步。
他故意咳嗽两声,把蜡丸碎屑连同唾液一起咽下。
五步。
眼睛开始发涩,但他眨得更勤了。
六步。
双腿有点沉,像踩在棉絮上。
七步。
他忽然咧嘴一笑,蹦了一下,把药耙往地上一顿——
“咚!”
震动力道顺着暗格传下去,底部缝隙唰地扬出一层极细的白粉,混进地面尘土里,瞬间被风吹散。
那是他特制的“破瘴散”,遇毒则化气,能中和三丈内的迷香类毒雾。
八步。
他站定,抬头看。
迎宾太监穿着簇新绿袍,站在台阶下低头候着,见他来了,脸上挤出笑:“楚大人驾到,里头已备好座位,请随奴才来。”
“我自己走就行!”他摆手,蹦跶两下,“走走路,消化糖葫芦!”
太监一愣:“您……吃了糖葫芦?”
“三串!”他骄傲地竖起三根手指,“红的酸,黄的甜,绿的沾芝麻香!”
太监嘴角抽了抽,只得侧身让路。
楚昭言迈步上前,药耙在地上拖出沙沙声。
他心里默念:**想害我,没那么容易。**
**我带着解药,带着迷药,带着假死药,还带着能让你笑出眼泪的痒痒粉。**
**你们请我吃席?**
**那我也得回请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