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碎石，三人沿着山脊断裂带往深处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龙允一只手还贴在小腹上，轮盘的震动像老式挂钟的摆锤，一下一下敲着他内脏。那声音不响，却压得人脑仁发胀。
“前面……雾大了。”苏婉清突然停下。
前方不知何时腾起一片灰白色浓雾，不散也不动，像是被谁泼在山腰的一滩浆糊。雾气边缘齐整，与正常空气泾渭分明，连风都绕着走。
秦昊扛着钢梁往前探了半步，地面震感立刻弱了一截。“怪了，我脚下这地皮跟死了一样，没动静了。”
“你才死了。”龙允低声说，“灵流断了，咱们进‘隔音房’了。”
“啥隔音房？”
“就是那种你想喊救命，结果发现全世界静音的地方。”龙允眯眼盯着雾里，“刚才轮盘还在指路，现在——”他顿了顿，“它闭嘴了。”
苏婉清指尖凝出一滴水珠，轻轻弹向前方。水珠飞到雾边，无声无息消失了，连涟漪都没起。
“不是空间裂隙。”她皱眉，“更像是……被吃掉了。”
“被谁吃？”秦昊咧嘴，“要不我冲进去踹两脚试试？万一是个大号鼻涕虫呢？”
“你踹完记得喊一声，让我知道你还活着。”龙允拍了拍他肩膀，“别死得太安静，影响我发挥悼词水平。”
三人对视一眼，迈步踏入迷雾。
一瞬间，天地翻了个个儿。
龙允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四周是倒塌的宗门牌坊，火光映着残垣断壁上的血字：“叛徒龙允，人人得而诛之”。远处人群高举火把，指着他的背影怒吼。他回头，看见秦昊背对着他走远，苏婉清摘下道侣玉佩扔在地上，头也不回。
“我没背叛你们！”他张嘴，却发不出声。
画面一闪，他又站在悬崖边，手里攥着一块裂开的冰莲碎片。天空雷云滚滚，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写着“天命所归，韩厉当立”。下方万众跪拜，唯独他孤身一人站着，像个傻子。
“操。”他在心里骂，“我又不是选秀落选选手，演这出悲情独角戏给谁看？”
他猛地咬舌尖，痛感传来，眼前幻象晃了晃。
与此同时，苏婉清跪在雪原中央，面前是天音阁崩塌后的废墟。她伸手去接空中飘落的冰晶，每一片都映出师姐妹临终前的脸。她想运功结阵，却发现灵力枯竭，连一根冰刺都凝不出来。
“我不该离开的……如果当时没和他缔结契约……”她喃喃自语。
“放屁。”耳边突然炸响一个声音。
她抬头，看见龙允冲她吼：“你现在哭丧脸给谁看？我们之前打魔傀、炸熔炉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如果当初’？都走到这儿了，你还信命？”
她一怔，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另一边，秦昊正倒在泥地里，钢梁被踩在敌人脚下。那人穿着黑袍，手里拎着龙允的半截衣角，上面沾血。“废物的兄弟，也就配给真命主角擦鞋。”他狂笑。
秦昊怒吼着扑上去，却被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断三棵树。他挣扎着爬起来，又冲，再倒下，循环往复，像条被打瘸腿还不肯停的狗。
“够了！”他猛然抱住头，“我不是……这种人！”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被龙允一拳砸醒的——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不行，体修之路走到尽头，结果这夜材外门弟子说：“你要是真有劲，就别躺在地上装死。”
他喘着粗气，一拳砸向地面：“老子是巨黑龙宗少主！谁准你在我脑子里演电视剧的？！”
“醒了吗？”龙允的声音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他站在原地，眼睛睁着，但瞳孔没有焦距。
“我没睡。”他说，“我只是发现一件事——这玩意儿太假了。”
“哪儿假？”秦昊抹了把脸。
“它不知道我最怕什么。”龙允冷笑，“它给我看万人唾骂，可我早就习惯了。我在青云宗扫了三年茅厕，连狗都不愿靠近那味道。它给我看兄弟离散，可我们现在好好的站在一起。它甚至懒得查资料，直接给我套了个‘天命主角登基’的模板剧，连反派台词都是复制粘贴的。”
他抬手，用力掐住自己胳膊，皮肤瞬间泛白。“疼才是真的。轮盘不响才是真的。咱们三个还能互相听见声音——这才是真的。”
苏婉清缓缓站起，指尖重新凝出一丝寒气，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痛觉未失，情绪可控。”
“我也清醒了。”秦昊抓起钢梁扛肩上，“虽然刚才那段挺感人，但我决定投诉编剧：凭啥我死后敌人还要踩我武器？太不尊重劳动者！”
龙允深吸一口气，向前伸出手：“别管眼前是什么，记住咱们怎么活到现在的——靠嘴欠、靠硬刚、靠谁也不信就信彼此。”
两人沉默一秒，同时抬手，三只手掌叠在一起。
“逆命三人组。”秦昊咧嘴，“主打一个不死不散。”
话音刚落，四周景象剧烈抖动，火光、雪原、断梁全部扭曲成乱码般的光影。他们仍站在原地，雾气未散，脚下土地依旧毫无震感。
但这一次，没人再被拉走。
龙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同伴的体温。
雾，更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