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一脚跨过门槛,药耙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沙痕。迎宾太监还在低头念叨“请这边走”,他蹦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对方腰间的玉佩:“哎呀你这带子松啦!回头掉了可不好!”太监一愣,下意识去摸腰带,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蹿出去三步远。
厅内灯火通明,八仙桌摆得整整齐齐,红烛高照,香气扑鼻。可那香不对劲,甜里透着股馊味儿,像是陈年米缸里爬出了耗子。他吸了半口气就憋住,舌头底下那颗蜡丸压得更紧了些。
“楚大人来了!”一个穿紫袍的官员立刻起身,脸上堆笑,“快快快,给您留了上座!”
“我?我不配不配!”他连连摆手,小短腿迈得飞快,直接往角落一张小几后头钻,“那边离灯近,看得清菜色!”
众人哄笑。有人道:“小小年纪倒会挑地方。”又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听说前些日子在金殿上连陈院判都辩不过他。”
“那是运气好!”另一人笑着摇头,“小孩子家懂什么医理,全靠三皇子撑腰罢了。”
楚昭言一边点头一边咧嘴,顺手从袖袋掏出一把瓜子咔咔嗑起来,壳子吐了一地。他故意把药耙横在腿前,挡住了半个身子,手指悄悄往上挪,摸到药囊系绳确认没松。银针匣贴着肋骨,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踏实。
酒过三巡,菜上了六道。一名圆脸官员端起酒杯凑过来:“楚御医年少有为,今日得见真颜,实乃荣幸。来,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长成大个子!”
“哎哟不能喝不能喝!”他缩脖子往后躲,“御医条例写着呢——未满十六不得空腹饮酒,喝了要吐的!”
“你这不是吃了菜嘛!”那人硬把杯子往前送,“就一口,润润喉咙!”
楚昭言眨巴眼,忽然咧嘴一笑,接过杯子仰头就灌。液体滑进嘴里,又苦又涩,还带着点铁锈味。他腮帮子一鼓,顺势咬住杯沿,把整口酒含在右边口腔,左手假装挠头,宽袖一甩,暗藏的帕巾擦过嘴角,酒液全抹了进去。然后“咕咚”一声假装咽下,拍着胸口喊:“辣!真辣!比我娘腌的泡姜还冲!”
满堂又是一阵笑。那官员满意地退下,与其他几人交换眼神,嘴角压都压不住。
第二轮是夹菜。一位瘦高老者颤巍巍举起筷子:“孩子正在长身体,得多补补。这道炖鸡可是用十年老参煨的,专补元气!”
话音未落,油亮的鸡块已经落在他碗里,泛着诡异的青光。
楚昭言盯着那块肉,脑门一热。他猛地张嘴,连筷子尖都咬住,发出“呜哇”一声怪叫。众人吓一跳,他却笑嘻嘻松口:“不好意思啊,太香了我就馋得忍不住!”
说着一口吞下。所有人瞪大眼看他咀嚼,他也不慌,左右腮帮子轮流鼓动,像只囤粮的仓鼠。嚼到第三下时,舌尖一顶,整片肉被推到左后槽牙缝隙里卡住。他趁势捂嘴干呕:“咳咳……这鸡……有点腥!”
“是不是没熟?”有人问。
“不是不是!”他摆手,顺手把帕巾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假咳,连同那块肉一起裹了进去,再抽出来时紧紧攥在手心,低头往袖袋夹层一塞。
第三轮是茶。新上的碧螺春香气清雅,但他刚凑近杯口就闻出一股子霉味混着草腥。他端起茶盏正要喝,忽然手一抖,“啪”地打翻在地。
“哎呀对不起!”他急忙蹲下擦地,袖口顺势一扫,将舌尖那颗蜡丸残渣连同唾液一起吐进桌底缝隙。鼻子却没闲着,趁机嗅了嗅地面砖缝——果然还有“软筋藤”的余韵,淡淡的,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他边擦边抬头,眼角余光扫过去。左侧三人执杯姿势一致,拇指都压在杯耳内侧;中间那位每说一句话就要抿一口茶;右侧一人衣袖卷起半截,露出手腕处一道浅红印子,像是被什么烫过。
他记下了。
第四轮是点心。绿豆糕、桂花酥、枣泥饼,摆了一大盘。他伸手拿了一块,刚咬一口就尝出甜中带麻。他立刻呸了一口,装作嫌弃:“这糕点放太久了吧?都酸了!”
“不可能!”立马有人反驳,“刚出炉的!”
“不信你尝!”他把剩下半块递过去。
那人僵住,讪笑着推辞。楚昭言嘿嘿一笑,把点心扔进嘴里嚼两下,又用帕巾包了吐掉。
席间气氛渐渐变了。起初是热情洋溢,现在变成了紧盯不放。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像是在等一只煮熟的鸭子什么时候倒下。
他反而更精神了。
“你们这宴席办得真热闹!”他大声说,“比我家过年还丰盛!就是菜太油,我吃多了不消化。”
“那你喝点汤顺顺!”旁边立刻有人端来一碗清汤,“莲子百合,养胃安神。”
他接过碗,不动声色吹了口气。热气升腾中,他看见汤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油膜,反着蓝光。他假装喝了一口,其实只是让汤水沾了沾嘴唇,随即放下碗:“好烫!等凉了再喝!”
说话间,他偷偷把刚才藏好的鸡块从袖袋取出,趁着整理药耙的工夫,塞进耙齿夹缝里。那地方常年积灰,谁也不会去碰。
第五轮是劝食高潮。三位官员同时起身,一人捧酒,一人夹菜,一人端汤,呈三角之势围过来。
“楚大人今日劳苦功高,我们敬您三道养生佳品!”
“喝了这杯延寿酒,保你百病不侵!”
“吃了这口益智羹,聪明赛过状元郎!”
楚昭言坐在那儿,仰头看着他们,忽然咧嘴一笑,豁牙闪亮:“你们对我这么好,我都感动得想哭了!”
说着还真挤出两滴眼泪,鼻涕也快出来了。他一把抓起袖子抹脸,动作夸张,趁机把嘴里含的所有东西全裹了进去,然后“啪”地把袖口按在桌角,用力一压——所有残渣都被挤进了布料褶皱深处。
“我不行了!”他摇晃两下,扶着桌子站起来,“吃太多,得去方便一下!”
“别别别!”几人连忙拦住,“待会儿毒……呃,汤就凉了!”
“不会不会!”他摆手,“我就在门口转转,马上回来!”
没人让他走。
他只好坐下,继续嗑瓜子。咔咔咔,声音清脆。他一边嗑一边数:左边那人眨眼七次,右手摸了三次腰带;中间那个喝茶五次,每次都只抿一小口;右边那个始终没动筷,但袖口湿了一块,像是蹭过什么东西。
他心里慢慢有了谱。
这些人不是单纯投毒,他们在传递。每一次接触餐具,都是在接力。毒素不是一次性下的,是分段激活的。只要他吃了任何一道,接下来的每一轮都会加重反应。等到第七轮,哪怕他什么都不碰,空气里的熏香也能让他瘫倒。
高明。
但他更明白。
他开始打哈欠,揉眼睛,做出困倦模样。脑袋一点一点,像随时要睡着。实际上耳朵竖得笔直,听着每个人的呼吸节奏。有两个人喘气重了,显然是紧张;还有一个心跳快得不像话,估计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楚大人累了?”有人关切地问。
“嗯……有点……”他含糊应着,身子歪向一边,眼皮耷拉下来,但手指悄悄摸到了药囊底部——那里有个暗格,藏着一颗没用过的蜡丸,是他备用的缓息丹。
他还不能用。
用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防备着,他们会立刻变招。
他得继续装。
“来来来,最后一道甜品!”主位方向传来声音,“冰镇杨梅羹,解腻又开胃!”
碗端上来时冒着白气,确实够冰。可他一凑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氰霜。
微量,但足以让本就虚弱的人呼吸骤停。
他端起碗,笑了笑:“哇,真好看!红彤彤的像小灯笼!”
然后一仰头,作势要喝。
所有人屏住呼吸。
就在液体即将入喉的一瞬,他忽然“哎哟”一声,手一抖,整碗羹汤泼在了自己胸前。
“对不起对不起!”他跳起来拍衣服,“太滑了拿不住!”
红色汁水顺着粗布往下淌,染了一大片。他急得直跺脚:“这可是御赐袍子!洗坏了可赔不起!”
“没事没事!”有人强笑,“回头让宫里再赏一件!”
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晾着,露出里面贴身的小褂。药囊和银针匣都在,位置没变。他坐回去,叹了口气:“唉,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就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起床给皇上请安。”
这话一出,席间笑声戛然而止。
几双眼睛对视,有兴奋,也有疑虑。
他歪在椅子上,嘴巴微张,像是要睡着了。可谁也没注意到,他右手一直垂在桌下,指尖轻轻敲着大腿——一下,两下,三下,再加一下长的。
那是他在给自己报平安的暗号。
你们等着吧。
等我装够了,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也尝尝什么叫“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