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歪在椅子上,嘴巴微张,眼皮一颤一颤的,像是随时要睡过去。他右手还垂在桌下,指尖轻轻敲着大腿——一下,两下,三下,再加一下长的。那节奏没人听懂,也没人注意。满堂宾客都盯着他,眼神像钩子,恨不得把他从里到外扒开来看一眼,到底是不是真中毒了。
可刚才那句话太瘆人:“就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起床给皇上请安。”
话音落了,没人笑,没人接茬。几个官员对视一眼,嘴角抽了抽,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们等的是他倒下,不是他说这种鬼话。
楚昭言心里冷笑:等我装够了,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也尝尝什么叫“补身子”。
他不动声色,呼吸一点点放慢,胸口起伏越来越轻。脑袋一点,猛然向左一歪,“砰”地从椅上滑落,后背贴地,四肢微微抽了两下,就软了下去。药耙“哐当”一声倒在旁边,灰扑扑的耙齿朝天,像条死狗。
他闭着眼,耳朵却竖着。
“死了?”一个穿青袍的小官低声问。
“没气了吧?”另一个蹲下半个身子,不敢靠太近。
“不可能这么快!”紫袍官员皱眉,“那汤才刚端上来,连喝都没喝完!”
“可他脸色发青……你看嘴角,是不是有白沫?”
楚昭言早就在舌底藏了皂角汁,这会儿牙根一咬,一丝泡沫顺着嘴角缓缓溢出,鼻翼还配合地抽动了一下,仿佛在做最后挣扎。
这一下,几个人信了。
“中了!真中了!”圆脸官员压低声音,脸上竟露出笑来,“我还怕他装傻躲过去,没想到到底是个孩子,扛不住熏香加残毒,三轮下来就崩了。”
“嘘——小点声。”瘦高老者左右看了看,“别叫外面听见。”
“怕啥?”那人越发放肆,“一个八岁娃娃,爹娘早死,后台也不硬,死了就说是吃坏肚子。咱们这儿十几个人看着,还能翻案不成?”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听说他之前在金殿上闹腾得欢,今天倒好,自己把自己吃进棺材里。”
几人围拢过来,脚步窸窣,影子投在地上,把他圈在中间。楚昭言能感觉到空气被挤紧了,有人弯腰,手指朝他鼻尖探来。
就是现在!
他手腕猛地一翻,掌心紧握的药包“嗤啦”裂开,野蜂蜡遇体温即化,麻蒿灰混着细粉如烟雾般向上扬起。他借着翻身的动作把粉末全抖出去,正喷在那几人脸上。
“咳咳——什么东西?”
“眼睛辣!”
“不好!有毒!”
有人后退,有人抬袖捂脸,可吸入的已经吸进去了。麻蒿性烈,本是乡间用来熏蚊虫的粗药,配上野蜂蜡加热后挥发极快,专攻鼻窍。这几人猝不及防,只觉脑门一沉,眼前发黑,脚下发飘,一个个东倒西歪。
“怎么回事?谁带了异香?”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碰!”
“快屏息!闭气!”
可晚了。第二波人想退,却被前头踉跄的人撞得站不稳。楚昭言躺在地上不动,眼角余光扫见一人捂着鼻子往后缩,另一人干脆趴到了桌上。
他立刻滚身而起,借着八仙桌的遮挡,动作快得像只泥鳅。袖中第二包药粉抽出,用力一甩,粉末呈扇形散开,正中那两个还没倒下的家伙。其中一人正要开口喊人,结果一口气吸进去,当场翻白眼,腿一蹬,仰面栽倒,后脑勺“咚”地磕在青砖上。
烛台被他顺手一踢,火苗晃了两下,“啪”地灭了一半。厅内光线骤暗,烟尘混着药粉浮在空中,呛得人直咳嗽。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有趴着的,有蜷着的,还有个倒霉蛋脸朝下栽进了绿豆糕盘子里,鼻子都陷进去了。
楚昭言喘了口气,迅速爬回原位,重新躺平。四肢摆成刚才倒地的模样,嘴角那丝白沫故意留着,胸膛微微起伏,装出将死未死的样子。他把空药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免得被人搜出来。
安静了。
厅内只剩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打鼾似的哼唧。那些人短则半刻,长则一炷香才会醒,但到那时,他早就不在这儿了。
他眯着眼,心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总共七个进来劝食的,全倒了。还有两个守门的,刚才没靠近,可能还清醒。但他不怕。门关着,里面动静不大,外头一时半会儿不会察觉。再说,他身上还有第三包药粉,藏在鞋底夹层,真逼急了,连门缝都能熏倒人。
他不动,也不睁眼。
可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些人下手分段递进,先是酒里掺软筋藤,再是肉中混青鳞粉,茶里加霉心草,到最后杨梅羹里放氰霜,一步步逼他入局。手段老辣,配合默契,绝不是临时起意。背后一定有主谋,而且地位不低。
可惜现在不能查。
他得躺着,继续装死。
因为更大的鱼还没来。
这些不过是跑腿的,真正下令的人不会亲自露面。等他们迟迟不报结果,自然会派人进来查看。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对手登场。
他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里头怎的这么静?”是个太监的声音,“方才不是还挺热闹?”
没人应。
“开门看看。”
门“吱呀”一声推开,冷风灌进来。楚昭言眼皮不动,呼吸依旧绵长,像昏死过去。
一道深蓝身影走了进来,靴尖停在他脸前三寸。
“哟,这就倒了?”那人语气轻佻,“我还以为得多折腾一会儿呢。”
楚昭言认得这声音。户部侍郎赵元礼,皇后党派里的红人,惯会装忠厚,实则阴得很。上个月李大人咳血,就是他带头压下病情,说只是“春燥伤肺”。
赵元礼蹲下,伸手捏住楚昭言下巴,用力一抬,让他脸朝上。
“啧,小脸青得跟茄子似的。真是中毒了?还是装的?”
他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掰开眼皮瞧了瞧瞳孔。
“熏香加残毒,双重压制,换成人也扛不住。应该不是假的。”
他松手,楚昭言脑袋“咚”地落回地面,震得他牙根一酸,但他忍住了,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赵元礼站起身,环顾一圈倒地的官员,眉头一皱:“你们也太不小心,七八个人围一个小孩,还弄得满屋药味。要是被巡夜的听见动静,怎么解释?”
没人回答。
“哎哟!”他忽然注意到那个脸埋进绿豆糕的,忍不住笑出声,“王大人这是饿狠了,临死还要啃一口?”
他又看了眼楚昭言,摇头:“可惜了。小小年纪,聪明是聪明,可惜站错了队。你不该查北参的事,更不该在金殿上出风头。这世道,活得久比活得好重要。”
他转身往外走:“把门关好,一个时辰后再进来收拾。对外就说他突发急症,送医路上断气。记住,尸体别乱动,等我派人来验。”
门关上了。
脚步远去。
楚昭言仍躺着,一动不动。
可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赵元礼来了,那就说明事情闹大了。一个户部侍郎亲自来确认死讯,可见上面多在乎他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门。
他也知道了,幕后之人不止一个。陈悬壶、萧明恪、皇后……这些人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他现在只撕开一角,线头才刚露出来。
但他不急。
他才八岁,有的是时间。
他继续躺着,假装昏迷,呼吸平稳,嘴角那丝白沫慢慢干了,结成一小块灰白色痂。药耙还在身边,药囊贴着肋骨,凉凉的,踏实得很。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
也许是个太监,也许是位夫人,也许……是皇后本人。
他等着。
只要他们敢靠近,他就敢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补身子”。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下一个陷阱了。
要不要在嘴里藏颗辣椒丸?等人掰嘴检查时,猛地一咬,辣得对方跳起来?
或者把痒痒粉涂在脸上,等谁用手摸他,当场抓破皮?
他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
不能笑。
得继续装死。
他闭着眼,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手指悄悄在地面划了个“赢”字。
你们等着吧。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