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赵元礼的脚步声走远了,门“咔哒”一声落锁,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像一口沉入井底的铁锅,闷得连呼吸都发胀。
他没睁眼,也没松口气。
他知道,现在不是喘气的时候。
刚才那一出“中毒暴毙”,靠的是药粉迷晕、皂角汁造假泡沫,唬得住那些只懂劝酒夹菜的官油子,可骗不了真正的狠角色。接下来要来的,才是正主儿——能支使得动赵元礼亲自来验尸的人,绝不会只派个太监看看就信了。他们要的是确认:楚昭言,真死了。
所以他不能只装死。
他得变成“死人”。
可八岁小孩的身体不听使唤。刚躺下时还能憋住劲,时间一长,指尖就开始不受控地抽了一下。这一下虽轻,要是有人盯着看,立马就能发现不对——活人昏迷会抖,死透了的,连睫毛都不会颤。
楚昭言心里骂了一句:小身板真不顶用。
但他没慌。前世在太医署解剖过三十七具新鲜尸体,哪块肉先僵、哪条脉最后停,他比自家灶台上的咸菜坛子还熟。眼下要做的,不是躲检查,是把自己从里到外,改造成一具标准“猝死童尸”。
他悄悄调动意识,默念口诀:“气闭天枢,血凝经络,形如槁木,魂守中庭。”
这不是顺口溜,是《灵枢经》里的禁术篇。当年师尊锁在铜匣里不准翻,说练一次折三年阳寿,专用于战地假死脱身。如今他拿来自个儿身上试,也算是开了宗。
口诀一遍过,体内气息开始下沉。他左手不动声色探进药囊,指尖一勾,三枚银针已捏在掌心。针身细得像狗尾巴草芯,针尖泛着幽蓝,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没多看,右手食指在地面轻轻一蹭,借力弹开袖口,露出半截手腕。
第一针,扎天柱穴。
位置就在颈侧耳垂后方凹陷处,迷走神经最密集的地方。他右手中指当支点,左手拇指一推,针尖无声没入皮肉。瞬间,喉咙一紧,像被人用手掐住却不让你咳。心跳“咚”地慢了一拍,体温开始往下降。
他咬牙忍住反应。这针要是歪一厘,当场真厥过去,没人救。
第二针,刺膻中下三分。
膻中本是气海要穴,往下挪一点,正是心脉缓冲带。这里一压,心脏搏动就像老牛拉破车,一步三喘。他屏息配合,心率从每息八次,跌到五次,再跌到三次……到最后,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嘴唇由青转灰,指尖泛白,连指甲盖都失去了血色。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第三针,点印堂。
这一针最险。印堂通脑神,痛觉、惊跳反射全归它管。一旦失控,眼皮一眨、嘴角一抽,前功尽弃。他深吸半口气,用鼻腔缓缓呼出,左手微抖,针尖轻点眉心。刹那间,脑袋“嗡”地一空,全身知觉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皮,麻木中带着刺痒,想挠又动不得。
成了。
三针齐落,灵枢假死阵成。
他现在看上去就是个死透了的小孩:唇灰面枯,四肢僵直,脉息全无,体温逼近室温。若有人来摸他手腕,只会觉得冰凉一片,连大夫都难辨真假。
但意识还在。
他像蹲在一口深井里,透过眼睛这俩窟窿往外看,耳朵竖得像兔子,听着门外一丝动静。
可身体不听使唤了。
这才是最难受的。以前装傻充愣,手脚还能乱舞,现在是真动不了。别说爬起来,连眨一下眼都费劲。刚才施针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气一泄,头晕目眩,四肢发冷,胃里翻江倒海,差点真吐出来。
他拼命压住,喉咙里全是胆汁味。
不行,不能吐。一吐就露馅。
他只能躺着,任由寒意从背脊往上爬,像有条蛇贴着骨头游。药耙倒在旁边,耙齿朝天,灰扑扑的,跟之前一样。药囊紧贴肋骨,凉飕飕的,倒是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开始调整姿势。
刚才倒地时是歪的,右腿蜷着,手甩在脑后,像个突发急症的孩子。可真死的人,尤其是被毒杀的,往往身子更“整”。他得摆成标准尸态——头偏左肩十五度,右手半曲贴腹,左手自然垂落体侧,脚跟并拢。
可现在动一下,都是玩命。
他只能一点点来。先是舌尖顶住上颚,刺激神经,让右臂微微抽动。然后借着这股劲,肩膀一点点挪,带动身体校正。每动一寸,都像在泥里拔腿,累得他满脑子金星乱冒。
终于,摆正了。
他又抠出嘴里的皂角汁干痂,换上新调的灰白泡沫,涂在嘴角。这玩意是他早年配的,遇空气变色,专糊弄验尸官。接着用唾液蘸指尖,在脸颊两侧轻轻一抹——这是模拟尸斑初现,血液沉积的痕迹。做得好,连老仵作都看不出破绽。
最后,他缓缓合上眼皮,只留一条极细的缝,刚好能瞥见门口方向。耳廓微微转动,捕捉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成了。
现在他就是一具“完美尸体”。
他甚至开始想:待会儿来的要是个多疑的,非得掰嘴看舌苔怎么办?他要不要在嘴里藏颗辣椒丸?一咬就喷,辣得对方眼泪直流?
这念头一起,他差点笑出来。
赶紧憋住。
不能笑。一笑肌肉牵动,假死就破功。
他只能继续躺着,像块石头。
厅堂里静得可怕。烛火被他之前踢翻了一半,剩下几盏昏黄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像个倒插的钉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那几个被麻蒿粉放倒的官员,有的打鼾,有的抽腿,还有一个在梦里喊娘。
他懒得理。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下令杀他的人出现。
他知道,赵元礼不会是终点。一个户部侍郎,再得宠也不敢擅自决定御医生死。背后一定有人授意,而且地位极高——高到可以绕过皇帝,直接处理“意外身亡”的从八品小官。
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死”得够真,那人一定会来。
因为这种人,从不信二手消息。他们要亲眼看见尸体冰凉,才肯放心。
他等得起。
他才八岁,命长着呢。
他甚至开始数心跳。
不是自己的——他已经没心跳了。是那些昏倒的人,一个接一个醒来时的心跳。
第一个,脉搏开始恢复,是在一刻钟后。
是个穿绿袍的小官,手指最先动,接着眼皮抖,喉咙“咯”地一声,像是要呕。楚昭言眼角余光扫见他挣扎着坐起,捂着头四下张望,看到满地同僚,吓得差点叫出声。
但他没叫。
他认出了楚昭言。
他爬过去,伸手探鼻息。
楚昭言屏住最后一丝反应。
那人手指停在他鼻尖前,停了两秒,猛地缩回,脸色煞白。
“没气了……真死了?”
他喃喃一句,往后蹭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另一个昏官身上,把那人惊醒。两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先说话。
又过了半刻,第三个醒来,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陆续爬起,揉眼的揉眼,扶头的扶头,看清场面后,全都僵住。
“楚……楚御医?”
“他怎么……脸都灰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是不是真中了毒?”
“不可能啊,我们都没事,他一个人扛不住?”
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有人想去报信,有人想先搜他身上有没有密信,还有人提议直接拖出去埋了省事。
楚昭言听得清楚,心里冷笑:一个个蠢得像猪,还敢设局杀人?
他不动,也不急。
他知道,这些人吵不出结果。真正拿主意的还没来。
果然,没过多久,厅外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不是赵元礼那种轻佻的碎步。
是靴子踏地的声音,稳,重,一步一步,像敲鼓。
来了。
楚昭言眼皮不动,呼吸全无,嘴角泡沫微微颤了一下,像是风吹的。
门被推开。
一道黑影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楚昭言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已经落在他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
那人没动。
也没说话。
整个厅堂,突然安静得像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