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风带着铁锈和海水的腥气,卷过废弃孤儿院歪斜的大门,吹得许惊蛰连帽衫下摆猎猎作响。他脚步一顿,没急着走,而是靠在门框边,左手撑墙,右肩往下一沉——背包里的萨克斯风硌着背上的伤口,血已经浸透布料,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是一道撕裂的钝痛。
秦怀焰走在前头两步,察觉身后没了动静,停下回头。她作战服沾满泥灰,红色飘带被夜风吹起一角,眼神扫过来时带着点不耐:“怎么,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许惊蛰直起腰,抹了把脸,指尖蹭到干掉的血块,“老子又不是你家养的狗,还得等人牵绳。”
她没接话,只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落在他背后那片深色洇痕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沉默前行,路灯昏黄,映出他们拉长的影子。录音笔在许惊蛰胸前晃荡,金属外壳擦过衣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就在他们拐过第三个路口时,那玩意儿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记。
许惊蛰脚步猛地刹住。
秦怀焰立刻回头,手已按在腰间——那里只剩半截断裂的霆鸣剑,锋刃残缺,雷纹黯淡如将熄的炭火。
“怎么?”她问。
许惊蛰没答,而是低头盯着录音笔。屏幕黑着,没有任何信号提示,但刚才那一震太清晰了,不是错觉。他抬手按下播放键,电流杂音滋啦作响,什么都没有。他又试了两次,依旧空白。
可就在这时,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铜钱,突然发烫。
不是温热,是滚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片贴在胸口。他“嘶”了一声,本能缩手,指尖刚碰铜钱就被烫得一抖。
“爷爷留下的东西……从不无缘无故热。”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怀焰快步走回来,目光扫过他胸前的铜钱,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港口方向,几艘远洋货轮停泊在码头,灯光稀疏,电子屏闪着乱码,字符扭曲跳跃,毫无规律。
“那船?”她眯眼。
“不对劲。”许惊蛰咬牙,“老式LED屏,电压波动最多闪几个字,哪能炸成这样?这他妈像是被人用阴气刷了系统。”
秦怀焰没说话,只是左手缓缓抽出那截断剑,横在身侧。她脚步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许惊蛰侧前方,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
两人并肩朝码头走去。
地面潮湿,鞋底踩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越靠近货轮,空气越冷,不是夜风带来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像是走进了没开灯的太平间。
货轮编号“海澜七号”,船身漆黑,甲板空荡,没有值守人员,没有巡逻灯,连最基本的警示广播都没有。只有那块电子屏还在疯狂跳闪,红光映在水面上,像一片凝固的血。
许惊蛰停下脚步,站在舷梯前。
他仰头看着甲板,雨水顺着帽檐滴落,滑进脖子里。他没擦,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摸出录音笔,指腹在按钮上来回摩挲。左耳黑色耳钉微微一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这船有问题。”他说。
话音未落,甲板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
缓慢、拖沓、节奏错乱,像是有人穿着沉重的靴子在踱步,又像是赤脚踩在铁皮上,每一步都带着迟滞的摩擦音。没有回声,没有呼吸,只有单调的“嗒……嗒……嗒……”,从黑暗深处传来。
秦怀焰握紧断剑,指节发白。她没后退,反而往前半步,剑尖斜指甲板入口,声音冷得像冰:“装神弄鬼!”
许惊蛰没动。
他站在原地,右手转着录音笔,一圈、两圈,金属外壳在指间翻转,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嘴角忽然扬起,露出一口带血的牙,冷笑一声:“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非但没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踏上舷梯第一级。
铁梯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甲板上的脚步声停了。
一瞬间,万籁俱寂。
连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都仿佛被吸走了。
然后,黑暗中走出几道轮廓。
它们不是从舱门或走廊出现的,而是直接从甲板的阴影里“浮”出来的。身形模糊,边缘像是被雾气吞噬,看不清脸,也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佝偻着身子,缓缓朝舷梯移动。
步伐依旧拖沓,依旧错乱,但方向明确——冲着他们来了。
许惊蛰站在舷梯第三级,抬头盯着那些逼近的黑影,右手依旧把玩着录音笔,指腹时不时按一下播放键,滋啦声断断续续钻进左耳。他没听见任何遗音,什么都没有,可铜钱还在发烫,烫得他胸口生疼。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邪祟。
这是被什么东西**召唤**来的。
“你还能撑住?”秦怀焰低声问,没回头,目光死死锁住最前面那个黑影。
“撑不住也得撑。”许惊蛰咧嘴,“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倒是你,别一会儿又抽风拿剑砍我。”
“闭嘴。”她冷哼,“我要是真想杀你,早在地下室就动手了。”
“那你还真客气。”他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不过话说回来,这群玩意儿走得这么慢,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打架不知道抢先手?”
秦怀焰没理他,只是左手微微调整姿势,将断剑横于胸前,准备迎击。
可那些黑影并没有加速。
它们依旧以那种诡异的节奏前进,一步、两步、三步……像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程序,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机械地朝着目标移动。
许惊蛰眯眼。
他忽然注意到,每个黑影的脚下,都没有影子。
不是被灯光掩盖,而是**根本没有**。它们踩在甲板上,却像踏在虚空里,与现实脱节。
“操。”他低骂一句,“这不是人死后的魂,是被‘种’进去的东西。”
“什么意思?”秦怀焰问。
“意思是——”他话没说完,胸前铜钱猛地一烫,几乎要烧穿衣服,“有人在用这艘船当基站,把这些玩意儿批量投放。”
甲板上的黑影已走到舷梯口。
最近的一个距离许惊蛰不到五米,它缓缓抬起头,那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片蠕动的黑雾,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里面爬行。
许惊蛰没退。
他反而抬起右手,将录音笔举到耳边,按下播放键。
滋啦——
电流杂音中,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听得见他。
所以他对着那团黑雾,咧嘴一笑,声音嚣张得近乎挑衅:“来啊,老子站这儿不动,你们倒是动个真格的啊?是不是只会装神弄鬼,连个正脸都不敢露?”
黑影顿了一下。
然后,所有黑影同时停步。
甲板上陷入死寂。
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许惊蛰手指还按在播放键上,电流声持续不断。他能感觉到背后伤口在渗血,能感觉到左耳耳钉微微发麻,能感觉到铜钱的热度越来越强,像是要在他胸口烙下一个印记。
他知道,战斗还没开始。
但危险已经包围。
秦怀焰站在他侧前方,断剑稳稳横在身前,红色飘带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没说话,但肩膀绷紧,肌肉蓄力,随时准备出手。
许惊蛰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甲板深处。
那里,黑暗如墨,仿佛藏着一张巨口,正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
“你说,这船上到底有什么?”他低声问。
“不知道。”秦怀焰答得干脆,“但既然它们从里面出来,答案就在里面。”
“所以咱们得上去?”
“不然呢?等它们下船围剿我们?”
许惊蛰笑了,笑声沙哑却张扬:“行啊,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鬼玩意儿。”
他抬脚,踏上舷梯第四级。
铁梯再次发出“吱呀”声。
甲板上的黑影群,缓缓抬起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