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黑影群缓缓抬起手臂,动作僵硬得像被铁丝吊着的木偶。许惊蛰站在舷梯第三级,雨水顺着帽檐滑进脖颈,冷得他后脊一紧。他右手还捏着录音笔,指腹在播放键上来回蹭了两下,电流杂音断断续续钻进左耳。铜钱贴在胸口,烫得几乎要烧穿衣服。
秦怀焰横剑身前,断口处雷纹微闪,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你还杵着干什么?它们不动手,不代表不会动手。”
“急什么。”许惊蛰咧嘴,牙上还沾着干掉的血,“鬼玩意儿也配跟老子玩阴的?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牵线。”
他话音刚落,胸前铜钱猛地又是一烫,像是有人拿烙铁往他皮肉里按。他闷哼一声,左手本能捂住胸口,右耳却突然捕捉到一丝异样——不是声音,是**气流**。
那些黑影移动时,脚底拖沓的摩擦声中,夹着一股极细微的阴风,从甲板裂缝里渗出来,打着旋儿往货轮深处流去。这风不散,反而凝聚成线,像是某种信号通道。
“操……”他眯眼,“这不是魂,是信号中转站。”
他不再试图播放遗音,而是把录音笔翻了个面,金属外壳朝下,缓缓贴近最近一个黑影即将踏过的地面。指尖轻按录制键,屏住呼吸。
滋啦——
电流声持续了几秒,忽然一顿。
然后,一句断续的男声挤了出来,带着水泡音和剧烈喘息:“货柜第七个……别打开……来不及了……”
声音戛然而止。
许惊蛰立刻松手,按下停止键,屏幕显示已收录一段三秒音频。他低头重听一遍,眉头拧成一团。
“不是求救。”他低声说,“是警告。”
秦怀焰侧头看他:“谁的警告?”
“死人。”他冷笑,“含冤而死、执念未散的那种。录音笔只录三句话,这一句算半句都不到,说明他快散了。”
他抬眼看向货轮腹部那一排漆黑的集装箱,编号从一到十二,整齐排列在甲板中央。第七个货柜靠右,表面锈迹斑斑,门缝边缘有暗红色残留物,像是干涸的血渍。
“第七个?”秦怀焰盯着那扇门,“你确定?”
“老子什么时候听过假话?”他收起录音笔,从背包夹层抽出一根便携撬棍,金属头泛着冷光,“走,开箱验货。”
秦怀焰没动,而是左手轻点断剑,雷纹一闪,在甲板上勾出一道弧形符线,呈扇面向四周扩散。这是清浊司基础预警阵,能感应十米内灵体波动。
“三秒准备。”她说。
许惊蛰点头,绕到货柜左侧,撬棍卡进门缝。金属刮擦声刺耳响起,在寂静的码头格外突兀,连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都被盖了过去。
“轻点。”秦怀焰皱眉。
“轻不了。”他咬牙发力,“这门被人用符灰封过,黏死了。”
咔——
一声脆响,锁扣崩开。货柜门向内滑开半尺,一股浓烈腥臭扑面而来,混着腐肉味和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焦糊气。许惊蛰下意识屏息,往后退了半步。
秦怀焰抢上前,断剑横推,将门彻底拉开。
里面叠放着十余具尸体,全是男性,穿着统一的旧款渔工服,双手交叠胸前,像是被精心摆放过。最上面那具脸朝外,双眼暴突,嘴角撕裂,额头上用暗红液体刻着一道扭曲符文,笔画弯折诡异,像是某种古老文字。
秦怀焰蹲下,指尖悬空描摹那道纹路,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笔顺……不是现代人能画出来的。”她低声说,“线条起承转合太流畅,像是凭本能刻的,不是临摹。”
许惊蛰已经掏出手机,调到相机模式,开始拍摄。镜头扫过尸体颈部,发现多数都有深紫色勒痕,皮肉凹陷,显然是死后才被套上绳索。
“走私犯?”他冷笑,“运货不成,反把自己人全宰了?”
他继续拍,拍到第三具尸体时,忽然停住。
这人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形状不规则,边缘发白——和他自己手上的烫伤疤极为相似。
他心头一跳,没吭声,迅速拍完剩余尸体,收起手机。
“得让清浊司知道这事。”他说。
话音未落,货轮顶部的公共广播系统突然“啪”地一声亮了。
两人同时抬头。
紧接着,一段钢琴曲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旋律扭曲变调,节奏错乱,高音区像是被人用指甲刮玻璃,低音则沉得发闷,仿佛从水底传来。但许惊蛰一听就认出来了——那是《九幽之曲》的片段,是他当年在陆绝尘工作室听过无数次的旋律。
只不过,现在的版本,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篡改过。
“操!”他猛地关掉手机,一把将录音笔塞进左耳,重播刚才那段“货柜第七个”的录音,试图比对是否有混入新信息。
没有。
电流声干净得很。
可广播里的曲子还在继续,越来越急,像是催命鼓点。
秦怀焰猛然起身,断剑指向船桥方向:“这不是播放,是引导——它在唤醒什么东西。”
许惊蛰扯下耳机,眼神一凛:“远程操控?船上没人,系统怎么会自动启动?”
“不一定非得人在。”她盯着船桥漆黑的驾驶舱,“只要有人在岸上接入信号,就能触发预设程序。”
“那就坏了。”他低骂,“咱们现在就是活靶子,站在这儿拍尸体照片,跟举牌子写‘快来杀我’没区别。”
秦怀焰没接话,而是将断剑斜插地面,雷纹再次闪动,符线范围扩大,覆盖整个货柜区域。她闭眼感知片刻,睁开时瞳孔微缩:“下面有动静。不止是尸体,还有东西在爬。”
“爬?”许惊蛰冷笑,“老子还没见过能爬的死人。”
“你马上就会见到了。”她声音冷得像冰,“别愣着,准备撤。”
他正要点头,整艘货轮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甲板陷入一片漆黑。
唯有广播还在响。
曲调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是无数人在同一时间尖叫。
许惊蛰背靠第七货柜左侧箱壁,左手紧握录音笔,右手握拳贴在腰际,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能感觉到铜钱还在发烫,左耳耳钉微微震颤,像是在预警。
秦怀焰立于货柜右侧前方,断剑斜指地面,雷纹隐现,目光锁定船桥方向。她呼吸放缓,脚步微调,与他形成夹角防御姿态。
广播声未停。
曲子进入最后一个段落,音符密集如雨,仿佛要将整片空间撕裂。
许惊蛰盯着那扇半开的货柜门,忽然发现,最上面那具尸体的眼珠,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