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青冥台苏幕所在的静室被柔和的阵法灵光笼罩,隔绝了外界的寒凉与声响。
白日里与黑牙的“活动筋骨”以及送别封菱歌带来的心绪波动,似乎耗尽了他本刚刚恢复不多的精神力。在药物和自身扶桑本源的双重作用下,他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到天明。
深夜,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心悸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苏幕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倏地坐起身!
动作太过剧烈,牵动了胸口的旧伤,一阵闷痛传来,让他控制不住地低咳出声,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阿絮?”
几乎是在他坐起的同一时间,原本在房间另一角闭目修炼、周身流淌着微弱混沌光晕的北修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身影一闪,已来到榻边,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警惕与担忧,一手扶住苏幕微微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搭上他的腕脉,精纯的混沌灵力如同最敏锐的探针,迅速游走遍苏幕全身。
“怎么回事?”
北修的声音带着刚脱离修炼状态的微哑,但更多的是关切。
苏幕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残留在意识深处的、令人不安的余悸。他眉头紧锁,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努力回忆。
“我……做了个梦。”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但是……忘了梦见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向北修,苍白的脸上那层冷汗在柔和的灵光映照下格外明显。
“只记得,很不好。”
他补充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微微泛白。
北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的混沌灵力在苏幕体内循环数周,仔细探查了每一寸经脉、窍穴乃至灵魂波动,却没有发现任何外来的符咒印记、阴邪侵蚀或者不祥力量的残留。
苏幕的灵魂本就特别,加上如今“灵植共主”的身份与天地灵植本源隐隐共鸣,更有那双能洞察灵力轨迹与本源的“星眸”,以及他自身登峰造极的符道修为……按理说,绝无可能被什么宵小轻易入侵神魂,甚至植入梦魇。
苏慕看着北修凝重的神色,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莫名的不安,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
“或许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额头,沉吟道:“来仁提到的那个村子,外面那层诡异的、让人无法靠近的力量,我下意识地思量了一番。可能,只是潜意识在推演各种可能性。”
北修盯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敏锐地感觉到,苏幕有所保留。
“你是不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了?”
北修直接发问,语气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苏幕迎着他的目光,知道瞒不过他,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一种模糊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我小时候,在家里藏书楼的角落里,曾无意间翻到过一卷残破不堪的古阵图,名为 ‘惑心迷踪障’ 。据上面零星记载,此阵并非依靠强大的灵力强行扭曲空间,而是通过影响闯入者的感知与心神,在其潜意识中制造方向错乱、空间扭曲的错觉。阵法之力无形无质,极难察觉,更难以强行破除,因为它的战场,直接在人的精神层面。”
北修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如果是这种类型的阵法,倒是能解释为何连他都无法通过灵植感知到明显的异常,以及青冥台的处决者们为何会莫名其妙迷失方向。
“你觉得那个村子外围,就是这种惑心迷踪障?”北修问。
“很像。”
苏幕点了点头,星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卷阵图残缺得太厉害,只提及了原理和部分基础符文构架,真正的‘惑心迷踪障’据说玄奥无比,绝非普通符师能够布置。而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也感到困惑的笃定:“我隐隐有种预感,去一趟那个村子,似乎……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这种预感来得突兀而强烈,与他刚才那场遗忘内容却残留强烈不安的噩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驱动力。
北修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低下头掩盖住了眼睛里的意味不明。
“阿絮,不去……不行吗?”
他抬起头,看着明显有些意外的苏幕,闭了闭眼睛,还是挣扎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去。”
在短暂的怔愣后,苏幕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去叫来仁过来。”
北修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沮丧。
很多事情,他想跟苏幕说,但是不知道该如何张口。
而以他对苏幕的了解,那些他刻意隐瞒的事情,对方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
算了……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北修带着放弃的释然,拖着沉重的脚步就要去找来仁,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背后传来了苏幕的声音。
“北修。”
他顿住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别多想,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保证。”
来仁被北修从深夜的公务中强行拉来时,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凝几分。他快步走入静室,看到苏幕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桌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而坚定,显然去意已决。
“大少爷。”
来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赞同的紧绷。
“你的伤势未愈,神魂亦需静养,实在不宜深夜奔波,更不宜涉足那等诡异之地。若有什么闪失……”
苏幕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抹安抚性的温和笑容。
“放心。我只是去看看,并非要去与人厮杀。有北修和你同行,只是在外围探查一番,确认那阵法的根源,不会有什么大碍。”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要去郊外踏青一般。
来仁的目光扫过了北修,却意外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忐忑不安。
来仁沉默了片刻,终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妥协道:“既如此,属下陪同前往。但请大少爷答应,一旦察觉有任何不对,必须立刻撤离。”
“好,依你。”苏幕从善如流地点头。
不再耽搁,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冥台据点。
考虑到苏幕的状况,北修拿出了那艘天工云舟。
苏幕瞪大了眼睛:“不至于吧?”
北修一个眼神回瞪了过去:“要么坐这个,要么回屋躺着,你选吧。”
一句话,让苏幕彻底闭了嘴。
云舟速度极快,不过一个多时辰,下方地面的景色便开始变得荒凉,山峦起伏,人烟渐稀。根据来仁之前得到的情报,云舟在距离目的地尚有数十里的一片隐蔽山坳中缓缓降落,以免打草惊蛇。
徒步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前方不远处,一个坐落在山坳平地上的村落轮廓在黯淡的月光下隐约可见。
村子看起来十分普通,泥坯草顶的房屋错落分布,此刻更是死寂一片,没有丝毫灯火,连犬吠虫鸣都听不到,仿佛一片被遗弃的死地。
“就是前面了。”
来仁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沉浸在黑暗中的村落。
“我们的人之前就是在这里开始迷失方向,无法靠近。”
苏幕站在两人身前,没有说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缓缓闭上了双眼。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眸已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温润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万千星辰瞬间点亮,流转着深邃而神秘的光辉。眸色变得极为幽深,如同蕴藏着无垠的宇宙。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仿佛褪去了表象,显露出其最本质的灵力轨迹与能量脉络——这便是“星眸”全力运转时的状态。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穿透了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直刺那座死寂的村落。
然而,仅仅是一眼,苏幕脸上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比之前重伤时还要苍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远超他预料的东西!
在他身后的北修和来仁,因为角度的关系,并未第一时间看到他脸上这瞬间剧变的表情。
苏幕猛地闭上了眼睛,用力之大,让眼睫都微微颤抖。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和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转过身,面对北修和来仁时,脸上已经换上了平日里那副儒雅温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只是那抹苍白依旧无法完全掩饰。
“大少爷,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来仁疑惑地问道。
苏幕摇了摇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外围确实笼罩着一层极其高明的精神干扰类阵法,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我需要进去仔细探查一番。”
他说着,抬步就要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大少爷,我跟你去。”来仁拎着匕首就跟在了他后面。
“阿絮……”
北修想要跟上,却在抬脚时生生停下了脚步。
苏幕停下,转身看着他们,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里面的阵法之力主要作用于心神,你们并非符师,对这类阵法缺乏有效的抵御和解析手段,贸然进入,很可能瞬间迷失。我进去了,还要分心照顾你们。”
他看着北修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唇角勾起一抹令人安心的弧度。
“放心。”
他的理由充分,态度坚决。
来仁也很清楚,在符道领域,他们确实无法与苏幕相比,强行跟随可能真的会成为累赘。
苏幕不再多言,转身,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被无形力场笼罩的区域。
一步踏入,周围的景象似乎并无变化,但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嗡鸣声开始在他脑海中响起。空气似乎变得粘稠,光线也仿佛扭曲了一下。
苏幕屏息凝神,星眸全力运转,眼前的世界顿时变成了由无数彩色灵力线条和能量节点构成的复杂网络。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代表着阵法陷阱的、紊乱而危险的暗色能量团,沿着一条极其细微的、相对平稳的灵力缝隙,如同走在刀锋上般,缓缓向村内深入。
越往村里走,景象越发诡异。
他看到村中的土路上、屋檐下、院落中,散布着一个个村民的身影。他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正在弯腰拾取掉落农具的老农,有张开双臂似乎想保护身后孩子的妇人,有惊恐奔逃却定格在原地的青年……
然而,他们此刻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脸上凝固着最后那一刻的惊恐、绝望或茫然,没有丝毫生气。他们的身体被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见的灰色能量丝线缠绕着,仿佛被蛛网粘住的飞虫。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各种声音——凄厉的惨叫、无助的哭泣、疯狂的嘶吼、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这些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交织成一曲亡魂的悲歌,不断冲击着闯入者的心神。
然而,苏幕对这一切恍若未闻,视若无睹。他的星眸冷静地分析着这些景象和声音的本质——它们同样是阵法的一部分,是那股强大精神力量模拟出的、为了干扰和恐吓闯入者的幻象与精神残留。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坚定地望向村子中央,那股扭曲一切、禁锢生魂的诡异力量的源头。
在那里,有一棵格外高大的、枝叶却已枯萎大半的古树。
树下,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坐在一个粗糙的石磨旁,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剑。
那剑身黯淡无光,样式古朴,与石磨摩擦发出“沙……沙……”的规律声响,在这死寂而充满精神噪音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苏幕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粘稠的空气里几乎微不可闻。
当他距离那棵古树不足十丈时,那个磨剑的身影,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眼一般,缓缓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转过了身。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男子,面容清秀俊俏,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可怕,里面仿佛沉淀了万载的时光,充满了看透世事的沧桑、漠然,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凉薄。
他的目光落在苏幕身上,上下打量着,从他那双异于常人的星眸,到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身形,最后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评估某件艺术品般的欣赏。
苏幕在他转身的瞬间,也彻底看清了他的样貌,以及他身上那股与周围灰色能量同源、却精纯浩瀚了无数倍的气息。
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苏幕的心头——
荒主!
“你来了。”
男子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早就预料到苏幕会来。
他看着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的弧度。
“这一路上,看到那些被定格在绝望瞬间的可怜人,听到那些亡魂的哀嚎……你竟没有丝毫停留,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他们一分。是觉得,他们不值得你停下脚步,浪费哪怕一丝的怜悯吗?”
苏幕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在这片诡异的空间中回荡:
“幻象与残响,徒扰心神。等我解决了眼前制造这一切的元凶,这些被困的无辜者,自然能得到真正的安息与解脱。”
男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的笑声在死寂的村落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疯狂。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止住,用那双饱含沧桑与凉薄的眸子盯着苏幕,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愧是‘他’的后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苏幕的身体,看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永远都是这样……理智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