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的蜡烛灭得干干净净。
黑暗像泼进来的墨,瞬间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阴冷的霉味。
耳边那声叹息还没散,轻飘飘的,又哑又老,跟奶奶生前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谁?”
我颤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飘着,连个回音都没有。
没人回答。
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女人在哭。
我不敢去看门口那纸人,更不敢回头去看奶奶的棺材。
我死死盯着黑暗深处,总觉得有双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盯着我。
不知僵了多久,我才哆哆嗦嗦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我借着光,跌跌撞撞冲到桌边,抓起打火机,哆哆嗦嗦去点蜡烛。
指尖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打着。
火苗一跳,昏黄的光重新撑开黑暗。
我这才敢大口喘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凉得刺骨。
我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这一眼,我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纸人还在门槛上,红绳系在脖子上,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可刚才明明还是糊出来的眉眼,此刻——那双纸做的眼睛,竟然睁开了。
不是我看错。
是真的睁开了。
黑纸剪成的眼珠,正一动不动,直直盯着我。
我吓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机“啪嗒”摔出去,屏幕瞬间黑了。
“邪门……真的邪门……”
我牙齿打颤,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奶奶说的话,一句句在我脑子里炸响。
——夜里别开门。
——别捡红东西。
——别照镜子。
我一样都没碰,可那东西,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来了。
我几乎是爬着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中山装,身形干瘦,正是傍晚来过的三叔。
他没敲门,就站在门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三、三叔?”我声音发哑。
门外的人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门缝里的我。
“你开门。”
他的声音比夜晚还冷,“我看看那纸人。”
我想起奶奶的话,下意识摇头:“不……奶奶说,夜里不能开门。”
三叔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怪,不像是正常人能发出来的。
“你奶是为你好。”他慢慢说,“可你不开门,它就会自己进来。”
我浑身一僵。
不等我反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摩擦声。
不是三叔弄出来的。
是另一种声音——
像是纸在动。
我猛地低头,看向门槛上的纸人。
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个方向。
原本脸朝外面,现在,正对着门内,对着我。
红绳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下一秒,纸人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它在笑。
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规矩,猛地拉开门:“三叔!快!”
三叔一步跨进来,看都没看我,目光直接落在纸人身上。
他脸色一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啪”一声拍在纸人额头上。
“阴物不扰生人,再敢作祟,魂飞魄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奇怪的是,黄符一贴上,纸人那双睁开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我瘫在门边,大口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三叔捡起纸人,看都没看我,转身走到院子角落,掏出打火机,一把点燃。
火光窜起,纸人在火里噼啪作响。
我盯着那团火,莫名觉得,火里好像传来一声极轻的哭腔。
等纸人烧成一堆灰,三叔才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吓人。
“林砚,”他一字一顿,“你奶不让你走,不是害你,是在救你。”
“这阴柳村,从几十年前,就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了。”
我心头一震:“三叔,到底怎么回事?我爸妈当年……”
“别问。”三叔打断我,眼神猛地一厉,“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记住,从今天起,晚上别照镜子,别接红绳,别靠近村口那棵老柳树。”
“不然,下一个站在灵堂里的,就是你。”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走出院子,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风一吹,纸人烧剩下的灰,轻轻飘起来。
我抬头看向堂屋。
奶奶的棺材静静摆在那里。
烛光摇曳,把棺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我清清楚楚看见——
棺材的盖子,好像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