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奶奶……再守一夜……”
那声音像淬了冰的丝线,缠在我脖子上,勒得我连气都喘不匀。
我趴在地上,视线死死黏在那道棺缝里。奶奶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烛光,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却精准地锁着我的位置。
她那根枯瘦的手指,还搭在棺沿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下一秒就要撑着棺盖坐起来。
跑!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的瞬间,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肘撑地,连滚带爬地往堂屋门口冲。
顾不上手肘的剧痛,顾不上地上的碎石子硌得膝盖生疼,我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口会动的棺材!
“砚儿!”
身后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凄厉的怨怼,“你要走?!”
“哗啦——”
棺盖被猛地顶开大半,重重撞在身后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地扑向大门,手指扣住门闩,猛地一拉!
门闩“哐当”落地,大门被我一把推开。
冷风裹挟着山雾瞬间灌进来,我脚下一滑,直接摔出了院子,重重砸在门外的泥地上。
额头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眼前金星乱冒,疼得我眼前发黑。
但我不敢停。
我撑着发软的腿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的泥,转身就往村口的方向跑。
奶奶的嘶吼声从身后的老宅里传出来,凄厉得像夜枭啼血,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回来!林砚!你给我回来!”
我疯了一样地跑,穿过一条又一条死寂的巷子。
土坯房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个个蹲伏的怪兽,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没有一盏灯亮着,仿佛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这一夜集体消失了。
只有村口那棵老柳树,在夜色里愈发清晰。
它的树冠遮天蔽日,无数根柳条垂在半空,在风里疯狂摆动,像是无数只挥舞的手臂,在等着我自投罗网。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腥甜的,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就在我离老柳树只有几步之遥时,脚下突然一绊。
“扑通!”
我重重摔在地上,脸直接磕进了湿漉漉的泥里。
冰冷的泥水呛进鼻子里,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脚踝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了。
那东西冰凉、柔韧,还带着潮湿的树皮味。
我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是一根柳条。
一根从老柳树上垂下来的柳条,不知何时缠在了我的脚踝上,像一条活蛇,越收越紧,勒得我脚踝生疼,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不可能!”
我疯了一样地去扯那根柳条,手指触碰到的地方,冰凉刺骨,那柳条韧性极强,无论我怎么扯,怎么拽,都纹丝不动,反而缠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从老柳树的树洞里吹出来。
风里,夹杂着一个女人轻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外来的娃……跑什么呀……”
我猛地抬头,看向老柳树的树干。
那扭曲的树皮纹路,在夜色里竟真的像一张女人的脸。
眼窝深陷,嘴角上扬,正“笑”着看我。
无数根柳条,像是收到了指令,从四面八方朝我卷来!
它们缠住我的手腕,缠住我的腰,缠住我的脖子,冰凉的触感瞬间遍布全身,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被柳条凌空提起,悬在老柳树前。
眼前阵阵发黑,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奶奶的嘶吼声越来越近,老宅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她凄厉的哭喊:“柳娘娘!别伤我孙儿!别伤他!”
柳娘娘?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瞬间想起村口的老人,想起奶奶的叮嘱——不能说“阴柳娘娘”的坏话。
这棵老柳树,就是阴柳娘娘?!
“他是村里的人……”老柳树的“脸”纹丝不动,女人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悦,“是阴柳村的种,就该留在这里……”
“我替他偿!”
奶奶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决绝。
我挣扎着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去,只见奶奶穿着寿衣,头发散乱,赤着脚,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上还沾着棺木里的木屑,分明是已经“活”过来的尸体,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护犊的疯狂。
“柳娘娘!”奶奶跑到老柳树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用我的魂,换我孙儿的命!让他活!让我替他守着这村子!”
老柳树的柳条,微微一顿。
女人的声音,带着玩味:“你的魂?早就该归我了……”
“我知道!”奶奶哭着喊,“我早就该跟你走了!可我放心不下他!现在我把命给你,求你放他走!”
说完,奶奶猛地抬起头,看向被悬在半空的我,眼神里满是不舍和决绝。
“砚儿!记住!”
“别信三叔!”
“去祠堂!找你爹娘的牌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柳树的无数根柳条,突然松开了我,转而朝着奶奶卷去!
我重重摔在地上,顾不得疼痛,眼睁睁看着柳条将奶奶紧紧包裹,像一个巨大的绿色蚕茧。
“奶!”
我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想冲过去,却被一根柳条死死拦住,挡在半尺之外。
老柳树的树洞里,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
奶奶的声音,从蚕茧里传出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砚儿……活下去……”
紧接着,一阵青烟从蚕茧里飘出,缓缓钻进了老柳树的树洞里。
柳条慢慢垂落,恢复了平静。
那个包裹着奶奶的蚕茧,消失了。
奶奶,也消失了。
只有我,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湿透,脸上混着血和泪,看着那棵静静伫立的老柳树,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沉稳,缓慢。
我猛地回头,只见三叔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张黄符,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老柳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失望:
“林砚,你害死你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