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经过几个荒废的村落,断壁残垣,杳无人烟。只有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游荡,看到马队,发出低沉的呜咽,随即夹尾逃窜。
子夜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短暂休整。
萧镇岳站在一块岩石上,眺望西方。
那是一片狰狞的黑影,如巨兽匍匐于大地,山峦轮廓在夜色中犬牙交错,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还有三十里。”萧定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前方发现天衍宗和稷下学宫的活动痕迹,还有零星散修。”
“不必理会,绕过去。”萧镇岳回头看了李慕白一眼,那目光深沉难测。
休整完毕,队伍再次上马。
在险峻的山道上艰难行进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赫然是一个直径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边缘犬牙交错,黑气翻涌如潮,仿佛大地睁开的独眼,正无声地凝视着夜空。
然而此刻,谷地中并不只有萧家一方。
七八具尸体横陈在地,服饰各异,鲜血尚未完全凝固,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二十余名修士正分作两方对峙,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与杀气。
萧家马队的到来,瞬间打破了平衡。
“萧家?”稷下学宫的一名将领眉头一皱,抱拳道,“可是萧镇岳萧长老当面?”
“正是老夫。”萧镇岳策马上前,目光扫过战场,声音平淡,“王掌教,天衍宗的朋友,不知为何在此争斗?”
那王掌教沉声道:“萧长老,我等奉命设卡,清查可疑之人。天衍宗的人不听号令,强行闯关,这才动手。”
对面一个独眼老者桀桀怪笑:“王扒皮,少扣帽子!这剑魂谷是你家开的?老子来找机缘,碍着你什么事了?想独吞就直说!”
双方火药味十足,眼看又要动手。
萧镇岳正欲开口斡旋,忽然——
一股威压从深渊底部冲天而起!
轰——!
谷地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翻涌的黑气骤然沸腾如滚水,其中血色电光狂闪。岩壁裂开数道狰狞的缝隙,轰隆声自地底深处传来,如远古凶兽的咆哮。
“不好!渊底有变!”王掌教脸色大变。
“机会!”独眼老者眼中凶光一闪,铁杖一挥,“兄弟们,趁乱进去!”
天衍宗众人立刻朝入口蜂拥而去。稷下学宫的亲卫想要阻拦,却被狂暴的气浪冲击得阵型大乱,踉跄后退。
萧镇岳当机立断:“定山,护住李公子,跟我冲进去!”
萧家马队也动了,如同黑色利箭,趁乱撕裂夜幕,直刺向那狭窄危险的入口。
三方势力几乎同时挤向那道岩缝,场面瞬间失控。怒喝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岩石崩裂声混杂在一起,在黑气翻涌的谷地中回荡,如同修罗屠场。
李慕白被萧定山护在身前,在混乱中冲向岩缝。他能感到萧定山的气息如同铁箍般锁着自己,任何异动都会招来雷霆一击。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入口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从极遥远的天际传来,又仿佛就在每个人心头响起。这剑鸣不霸道,不凌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逍遥与破妄之意,如清风拂过山岗,如明月照进深渊,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混乱的战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抬头。
只见上方百丈悬崖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须发皆白,夜风中猎猎飞舞。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背对深渊,面朝谷地,手里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剑。
夜风猛烈,吹动他散乱的白发和衣袍,猎猎作响。他却如崖上孤松,岿然不动。然后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随手抹了抹嘴,看向下方,咧嘴一笑:
“大晚上的,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喝酒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几分醉意,几分调侃,仿佛眼前不是厮杀惨烈的战场,只是寻常巷陌的扰民酒徒。
李慕白浑身剧震!
守阁老人!李清风!
他怎么会在这里?
“阁下是何人?为何阻我萧家去路?”萧镇岳沉声喝道,眼底闪过一丝忌惮。方才那一剑鸣,已让他隐隐感到不妙。
“萧家?”李清风又灌了口酒,醉眼朦胧地看了看他,摇了摇头,“萧家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厉无咎在此,老头子我也无所谓。”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翻腾的黑气,准确地落在被萧定山护在身前的李慕白身上。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遗憾,有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小子,”他对着李慕白喊道,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洪亮,再无半分醉意,“看好了!老夫这招逍遥破妄,只教一次!”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华丽炫目的剑光。他只是平平无奇地将手中那柄锈剑,向前轻轻一递。
这一递,仿佛刺穿了空间,刺穿了时间,刺穿了眼前所有的混乱、敌意、贪婪与恐惧。
剑尖所指,并非任何人,而是那片被杀气、贪欲、血腥充斥的“场”。
“破。”
轻轻一个字。
“咔嚓——”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碎裂了。
翻腾的黑气微微一清,如被风吹散的迷雾。正在厮杀的众人心头一颤,那被贪婪蒙蔽的灵台,竟有瞬间的清明。
入口被这一剑,清出了一条通道!
“走!”萧镇岳虽惊骇于这一剑的玄妙,但反应极快,低喝一声,策马就朝通道冲去。
“想走?留下那小子!”独眼老者率先回过神来,眼中凶光毕露,铁杖带着腥风,直取马背上的李慕白!
与此同时,王掌教也厉声道:“拦住他们!”
数名稷下学宫亲卫和天衍宗的人同时扑向萧家马队。
李清风站在悬崖上,叹了口气:“冥顽不灵。”
他手腕一翻,锈剑划出一道看似随意却妙至毫巅的弧线。
叮叮当当!
扑向李慕白的几件兵刃,无论是铁杖还是刀剑,竟同时被一股柔韧却无法抗拒的力道荡开。独眼老者更是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握着铁杖的手臂微微颤抖,独眼中满是惊骇。
“他的目标是救人!先拿下那小子!”萧镇岳看出端倪,对萧定山急喝。
萧定山眼中厉色一闪,竟不再策马前冲,反而一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长嘶声中,他反手一掌!
这一掌凝聚了他十成功力,掌风如刀,直奔李慕白后心!
李慕白避无可避!
悬崖上的李清风眼中寒光暴涨!
“找死!”
他身形一晃,竟直接从百丈悬崖上掠下,青衫鼓荡如鹰隼展翅,一剑斩向萧定山!
这一剑再无半分逍遥之意。
而是裹挟着滔天怒火与凛然杀机。
剑光如匹练,撕裂夜空,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直取萧定山后心!
萧定山只觉背后寒意刺骨,如坠冰窖,顾不得再伤李慕白,强行回身抵挡。然而那剑光太快、太厉,他的灵力刚刚凝聚,便被一剑斩破,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鲜血狂喷,重重砸在嶙峋的岩石上,生死不知。
李清风落在李慕白身前,白发凌乱,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方才那一剑,他动用了本源之力,代价巨大。
“前辈……”李慕白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少废话。”李清风头也不回,盯着前方虎视眈眈的众人,压低声音道,气息已显急促,“老夫拖住他们,你进潜龙道。记住,往前走,别回头。”
“可是您——”
“小子,当年承诺你娘的,”李清风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苍凉而释然,“我老头子做到了,往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说罢,他猛地转身,面向那数十名修士,手中锈剑横于胸前,周身气息轰然爆发!
那是种浩瀚、苍茫、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的沉重与悲怆!
白发狂舞,衣袍鼓荡。他仰天长啸,啸声穿云裂石,其中竟隐隐有龙吟之音相和,震得谷地岩壁簌簌落石!
“来吧!让老夫看看,你们这些宵小,有多少斤两!”
萧镇岳脸色铁青:“此人是元神修士!一起上,耗死他!”
众人闻言,虽心中忌惮,但仗着人多势众,又见李清风已是强弩之末,当即齐齐出手。刹那间,各色灵光、兵刃、法器如暴雨般朝李清风倾泻而去。
李清风不退反进,锈剑舞动如风,剑光所至,总有敌人惨叫着倒下。但他毕竟年迈,又久战力疲,渐渐力不从心。身上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青衫,在夜风中格外刺目。
然而他始终守在入口前一步不退,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任凭风吹浪打,岿然不动。
李慕白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着向入口滑去,目眦欲裂:“不——”
“走!”李清风又是一剑逼退三名敌人,回头冲他吼道,嘴角溢血,白发染红,“你想让老夫白死吗?”
就在这一瞬,独眼老者抓住破绽,铁杖狠狠砸在李清风后心。李清风闷哼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却反手一剑削去了老者的半个脑袋,鲜血溅了他一身。
但他身形已然踉跄。
萧镇岳趁机一掌拍来,正中李清风胸口。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在寂静的谷地中格外刺耳。
李清风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缓缓滑落。
他靠着岩石,手中仍紧握着那柄锈剑。剑身上已布满裂纹,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月光下泛着凄艳的光。
众人见他如此,正要一拥而上彻底了结,李清风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凉而释然,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抬起左手,结了一个古老的手印,锈剑上的裂纹骤然绽放出耀眼的青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弥漫开来,如山雨欲来,如海啸将至。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光虹,融入锈剑之中。
锈剑发出惊天动地的嗡鸣,剑身上的锈迹片片剥落,露出其下古朴沧桑、刻满神秘纹路的剑身。那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岁月的光华。
古剑腾空而起,悬停于入口上方,洒下万道青光。那青光凝成一道屏障,将所有敌人隔绝在外。同时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着李慕白,将他送入岩缝深处。
李慕白拼命回头,看见青光中心,李清风那逐渐变得透明的虚幻身影。老人望着他,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李慕白读懂了:
“向前走。”
然后,那虚幻的身影轰然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如流萤,如星屑,消散在夜风中。古剑也随之崩解,化为齑粉,飘散在天地间。
只有一声若有若无的、苍凉而逍遥的长歌,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在谷地上空袅袅回荡:
“一剑逍遥平生事,半壶浊酒笑红尘。此身虽去魂犹在,留与后人破迷津……”
歌断,人亡。
青光散尽,入口处的岩壁轰然崩塌,巨石翻滚,将潜龙道彻底掩埋,扬起漫天烟尘。
萧镇岳等人被爆炸的余波所阻挡,狼狈不堪。
待尘埃落定,入口已无迹可寻,只剩一片狼藉的乱石。
……
李慕白跌落在通道深处的岩石上,耳中轰鸣,眼前是无边的黑暗。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抠进冰冷的岩石,指甲崩裂,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怆与火焰,在疯狂燃烧。
李清风……
那个在藏书阁与他默默对饮、赠他残卷、教他剑意的守阁老人……
那个腰间总挂着酒葫芦、看起来醉醺醺却目光如炬的长辈……
那个说要教他一招“逍遥破妄”,只教一次的老人……
就这样,在他眼前,血战至死,燃尽残魂,为他炸开了一条生路。
李慕白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石雕般的冰冷与坚硬。他望向通道深处,那无边的黑暗与隐约传来的、更加狂暴的龙吟与地脉轰鸣。
然后,他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抚平身上黑衣的褶皱。
一步步,向着深渊,向着那片汇聚了所有因果、贪婪、危险与可能的黑暗,走去。
脚步很重,却再无迟疑。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棋子。
他是执火者,走入黑暗,要么被吞噬,要么……
焚尽一切枷锁。
……
……
谷地一片狼藉。
萧镇岳披头散发,嘴角溢血,衣衫破碎,望着被彻底掩埋的入口,脸色铁青得可怕。他身旁,萧定山被人从岩石下拖出,奄奄一息,胸膛微弱起伏。
“长老……”一名亲卫上前,欲言又止。
萧镇岳抬手止住他,目光阴沉如渊。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守在此地,待我号令。”
……
……
青岩驿。
南宫婉找到谢云流,跟他一道匆匆赶到白石村。她将情况简单说明,让谢云流留在那里守护村民,自己则片刻不停,翻身上马,疾驰赶往青岩驿。
这三日的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她担心李慕白。
那个傻瓜,总是独自扛下一切。
然而,当她赶到青岩驿时——
驿站寂静,除了几个睡眼惺忪的驿卒,空空如也。
她心一沉,抓住一个驿卒,用了些手段,才逼问出来:李慕白已随萧镇岳等人去往剑魂谷,就在今日黄昏出发。
她正要上马赶去,忽然——
轰隆!
剑魂谷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如雷霆炸裂,震得脚下大地都在颤抖。
南宫婉的心,瞬间抽紧,如被人狠狠攥住。
她再不敢耽搁,翻身上马,挥鞭猛抽,朝那巨响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夜风呼啸,吹乱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焦灼与恐惧。
李大哥……等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