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啸声刺破夜空,震得耳膜生疼。
村口那棵老柳树彻底疯了,万千柳条如狂蛇乱舞,抽打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炸响。漆黑的怨气从树干里源源不断涌出,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暗绿色。
阴柳娘娘动了真怒。
我握着守村木牌,指尖微微发白,却没有再后退半步。
奶奶的气息还残留在木牌里,暖着我的心口,告诉我——守村人,不退。
三叔撑着受伤的身子站到我左侧,摸出仅剩的几张黄符,脸色凝重如铁。
“她三百年没被人伤过根基,刚才你木牌发光,等于直接抽了她的怨气。”三叔低声道,“她现在要的,不是献祭,是把你、我、阿桃,全都挫骨扬灰。”
阿桃紧紧攥住我的胳膊,抬手指了指老柳树的树洞,又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看懂了。
她在说——树洞里,藏着恐怖的东西。
“她的真身,不在柳条里。”三叔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阿桃的意思,“三百年前,她被活埋在柳树下,尸骨还埋在树根最深处。怨气聚成形,柳条是手脚,树洞是咽喉,而她的尸骨,才是命门。”
我心头一震:“只要找到尸骨,就能化解诅咒?”
“难。”三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满是沉重,“当年活埋她的,正是阴柳村全村的先人,包括你的林家祖先。他们怕她怨气不散,用七七四十九根镇魂钉,钉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她活着时被欺辱,死了被镇压,日日夜夜受魂飞魄散之苦……三百年下来,早就从冤魂,变成了魔头。”
话音未落。
“轰——!”
老柳树猛地一震,无数柳条如长枪般刺穿空气,直直朝着老宅横扫而来!
“护住木牌!”三叔大吼。
我立刻把木牌按在胸口。
下一秒,红光再次炸开,在我们三人周身形成一道半圆光罩。
柳条狠狠砸在光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光罩剧烈晃动,却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阴柳娘娘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怨毒,响彻整个阴柳村:
“三百年……我等了三百年!”
“你们林家欠我的,全村人欠我的,今天,我要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声音落下的瞬间。
村口老柳树的树洞,缓缓张开一道漆黑的口。
里面没有树皮,没有木头,只有一片翻滚的怨气。
紧接着,一双惨白、枯瘦、布满铁钉的手,缓缓从树洞里伸了出来。
是她的真身。
我浑身汗毛倒竖。
那双手上,密密麻麻钉满了生锈的镇魂钉,每一根都深嵌骨缝,惨不忍睹。
很难想象,三百年前,这个姑娘承受了多么恐怖的痛苦。
“我叫柳芽。”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阴冷诡异,而是带着少女的清软,却又碎得像刀尖。
“三百年前,我是村里唯一会治病的人。”
“你们的祖先闹瘟疫,是我冒着死,上山采药,救了一村人。”
“可他们说我是妖女,说我引来了灾煞……”
她缓缓从树洞里站起。
一身破烂的红衣,头发散乱,浑身布满伤痕与铁钉,一双眼睛空洞得吓人,只有泪水不断往下淌。
那是血泪。
“他们扒了我的衣服,打断我的腿,把我活埋在柳树下,钉住我的魂,让我日日夜夜受折磨。”
“他们用我的怨气,换阴柳村风调雨顺。”
“他们……用我的命,造了一个吃人的村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终于明白。
根本不是什么怨灵作祟。
根本不是什么天降诅咒。
是阴柳村的人,先作恶。
是我的祖先,先犯下了滔天大罪。
奶奶守了一辈子。
三叔愧疚了一辈子。
我爹娘死得不明不白。
原来我们林家世代守村,不是在守村子,是在赎罪。
赎祖先造下的,三百年都还不清的血债。
柳芽看着我,血泪不断滑落:
“你奶奶是好人,她二十年前就想放我走,可她做不到……镇魂钉一拔,全村都得死。”
“她只能用自己的魂,一点点安抚我的怨气,拖了一年又一年。”
我眼眶猛地发烫。
原来奶奶不是在守祭品,是在守一个可怜人。
原来奶奶不是怕死,是怕血债爆发,无辜的人跟着陪葬。
“我不想再杀人了。”柳芽的声音轻轻颤抖,“我只想拔掉身上的钉子,只想好好睡一觉……”
“可你们逼我。”
“你们逼我!”
她突然仰头嘶吼!
怨气瞬间暴涨十倍!
万千柳条疯狂暴涨,直接缠上了全村的房屋!
土坯房一片片倒塌,惨叫声隐隐从门缝里传出——
那些闭门不出的村民,终于怕了。
“今天,我要拔钉!”
“我要毁了阴柳村!”
“我要所有欠我的人,都给我陪葬!”
柳条如海啸般压来,红光罩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三叔脸色惨白:“不行,再这样下去,光罩要破了!”
阿桃突然拉了拉我,眼神坚定。
她指向老柳树下,又指向自己的心口,最后,轻轻指了指我手里的守村木牌。
我猛地一怔。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脑海。
守村木牌。
林家世代相传。
它不是镇邪的法器。
它是……赎罪的钥匙。
我看向柳芽满身的镇魂钉,再看向手里发烫的木牌,突然明白了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
走出红光罩,独自站在漫天狂舞的柳条前。
我抬起头,对着那个满身伤痕、三百年不得安息的姑娘,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柳芽。”
“三百年的债,我林家,替祖先还你。”
“我帮你拔钉。”
“我放你走。”
柳条猛地一顿。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柳芽空洞的眼睛,缓缓看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