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音一落,漫天狂舞的柳条骤然僵在半空。
狂风骤停,怨气收敛,整个阴柳村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柳芽站在树洞前,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血泪还在缓缓滑落,沾湿了破烂的红衣。她浑身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破碎的沙哑。
“我说,我帮你拔钉。”
我握紧守村木牌,一步步往前走,没有丝毫畏惧。木牌在胸口发烫,像是在呼应我的决定,奶奶的气息温柔地包裹着我,让我无比坚定。
“我祖先欠你的,阴柳村欠你的,三百年的苦,三百年的恨,我来还。”
“我不拔光你身上的镇魂钉,我林砚,绝不离开这里一步。”
三叔在身后急得低吼:“林砚!你疯了!镇魂钉连神仙都碰不得,你一碰就会被怨气反噬,魂飞魄散!”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疯。
我是守村人,也是赎罪者。
如果我的命,能换一个三百年受苦的灵魂解脱,能换阴柳村真正的安宁,那这条命,给得值。
阿桃快步追上我,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对着我轻轻点头,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柳芽,用口型告诉我:我陪你。
我心头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手。
有她在,我什么都不怕。
柳芽看着我和阿桃,看着我们毫无防备地走向她,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三百年了,从她被活埋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人,用这样平静、不带恐惧、不带欺骗的眼神看过她。
“你不怕我吃了你?”她轻声问。
“怕。”我如实回答,脚步却没有停,“但我更怕你再痛一百年,一千年。”
柳芽的身体猛地一颤。
无数柳条缓缓垂下,不再有半分攻击性,像疲惫不堪的手臂,轻轻垂落在地面。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近距离看着她,我才真正感受到她三百年的痛苦。
她身上的镇魂钉密密麻麻,有的穿透手掌,有的钉进肩膀,有的深深嵌在锁骨,锈迹斑斑,早已和血肉魂魄长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拔钉会很痛。”我轻声说,“我会慢一点。”
柳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血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血色花。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握住了她手腕上最浅的一根镇魂钉。
指尖刚一触碰,一股狂暴到极致的怨气瞬间顺着指尖冲进我的身体!
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割我的骨头,烧我的血脉。
我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我狠狠咽了回去。
“林砚!”三叔急得冲过来,却被柳条轻轻挡住,“回来!你扛不住的!”
我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却死死握住那根铁钉,没有松手。
“柳芽,别怕。”我声音发颤,却依旧温柔,“很快就好了。”
我猛地一用力。
“咔——”
第一根镇魂钉,被我拔了出来。
铁钉离体的瞬间,柳芽发出一声痛苦却解脱的轻哼,身上的怨气淡了一丝。
我握着发烫的铁钉,手不停抖,却没有停歇,伸手握住第二根。
怨气再次席卷而来,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撕碎。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可我看着柳芽苍白却放松的脸,看着她缓缓舒展的眉头,我告诉自己,不能停。
一根,两根,三根……
我咬着牙,一根接一根地拔。
每拔一根,我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每拔一根,柳芽身上的红光就更柔和一分。
阿桃一直站在我身边,轻轻扶着我,用她的体温支撑着我快要倒下的身体。她不停擦去我脸上的冷汗,眼神里满是心疼,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三叔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眼眶通红,拳头死死攥着,却无能为力。
他欠林家的命,此刻,正在由我,一点点还给这个世界。
不知拔了多久。
最后一根锁骨处的镇魂钉,被我狠狠拔下。
“叮——”
铁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芽浑身一震,周身的怨气如同冰雪消融,飞速散去。
她身上的伤口缓缓愈合,破烂的红衣变成了干净的浅绿衣裙,散乱的黑发变得柔顺,脸上的痛苦尽数消失,重新变回了三百年前那个温柔善良的少女模样。
她睁开眼,眼眸清澈,再也没有半分怨毒。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春风。
“谢谢你。”
她弯腰,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三百年的恨,三百年的苦,三百年的不得安息。
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我终于撑不住,浑身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阿桃慌忙抱住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柳芽轻轻抬手,一道温和的绿光落在我身上,我身上的剧痛瞬间消散,疲惫却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我听见她温柔的声音。
“守村人,辛苦了。”
“从此,阴柳村,再无诅咒。”
“你们林家的债,清了。”
月光温柔地洒下来,照亮了整个村子。
村口的老柳树轻轻摇曳,柳条温柔如臂,再也没有半分凶煞。
三百年恩怨,终得解脱。
而我,在阿桃的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第一部终——
第二部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