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奶奶屋里破旧的窗棂,暖暖地照在脸上。
头不晕了,身上的剧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像睡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觉。鼻尖萦绕着一股草药的清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阿桃的淡淡气息。
我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土炕,身下铺着干净的稻草,身上盖着半旧的薄被。旁边的小凳子上,阿桃正低着头,手里轻轻搅着一碗草药,神情专注又温柔。
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我醒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光。
“醒了……”
一声轻唤,清晰地落在我耳边。
我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你说话了?”
阿桃不是哑女吗?!
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清晰:“我不是哑女,只是……以前不能说话。”
我彻底懵了。
“三百年前,柳芽娘娘被镇魂钉钉住魂魄时,她的最后一丝善念凝而成形,就是我。”阿桃端起草药碗,轻轻递到我面前,轻声解释,“我被困在村口,看着她受苦,看着全村人用她的怨气换太平,却开不了口,动不了身,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直到你帮她拔下最后一根镇魂钉,三百年的怨气消散,我才真正活了过来,也能开口说话了。”
我心头巨震。
难怪她第一次出现,就能用油灯镇住祠堂的怨灵;难怪她不怕阴柳娘娘,还能在黑暗中与柳芽的残魂交流;难怪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心疼与守护。
原来她根本不是普通的村民。
她是柳芽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道光,是阴柳村最隐秘的守护者。
“那你早就知道所有真相?”我接过药碗,声音还有点沙哑,“我爹娘的事,三叔的愧疚,奶奶的牺牲……”
阿桃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我看着你爹娘走进禁地,看着你奶奶用魂换你平安,看着你在城里长大却一无所知。我一直在等,等你回来,等你成为守村人,等你能揭开第二重秘密。”
第二重秘密?
我心里一紧,刚要追问,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咳。
是三叔。
阿桃朝我眨了眨眼,示意我出去。我喝下草药,浑身瞬间暖和起来,力气也一点点恢复。我翻身下炕,跟着阿桃走出屋子。
院子里干干净净,昨晚倒塌的院墙已经被简单收拾过,阳光洒在地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三叔正站在奶奶的空棺材前,背对着我,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嘴角的血迹已擦干净,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砚,你醒了。”
“三叔。”我走上前,“阿桃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三叔点了点头,目光深深地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你爹娘……当年没有死。”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我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爹娘……没有死?”
“是。”三叔重重点头,眼眶瞬间红了,“我骗了你奶奶,也骗了你二十年。你爹娘没有被邪祟害死,也不是意外身亡,他们是……主动走进了柳树下的禁地。”
禁地?
我脑子嗡嗡作响,昨晚柳芽的话还在耳边——“镇魂钉一拔,全村都得死”。可现在,我爹娘主动走进了比柳芽更恐怖的禁地?
“他们为什么要进去?”我抓住三叔的胳膊,声音急促,“那片禁地到底是什么?比阴柳娘娘还恐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三叔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揭开一个连他都不敢触碰的伤疤。他走到老柳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声音低沉而沙哑。
“三百年前,柳芽娘娘被活埋时,她的怨气不止滋养了柳树,还唤醒了树根深处的地缚邪。”
“那是比怨灵更恐怖的存在。它不沾怨气,只噬生魂,以活人的生命力为食。阴柳村能风调雨顺,不是因为柳芽,而是因为地缚邪被你林家世代封印。”
我瞳孔骤缩。
原来,柳芽是受害者,而地缚邪,才是阴柳村真正的噩梦。
“你爹娘当年发现了这个秘密。柳芽的怨气被安抚后,地缚邪失去了压制,开始苏醒。”三叔转过身,眼神里满是愧疚,“他们知道,守村人必须有人承担封印。你奶奶年纪大了,你还在城里,他们只能……主动走进禁地,用林家血脉,暂时镇压地缚邪。”
“二十年。”我喃喃自语,“他们在禁地里面,待了二十年?”
“是。”阿桃轻声补充,“禁地之内时间静止,他们的身体不会衰老,却要日日承受地缚邪的噬咬。我能看见他们,却救不了,只能看着他们的生命力一点点被吞噬,却又被林家血脉强行续命。”
我猛地看向老柳树的树根处。
那里的泥土,比别处更黑,更湿,隐隐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地底缓缓渗出。
昨晚,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阴柳村的诅咒,从来不是一个。
它是两个,三百年,压了整整三百年。
而我,作为林家唯一的后人,作为新的守村人。
不仅要守村,还要救爹娘,还要面对,那沉睡在树根深处的——地缚邪。
三叔看着我,缓缓伸出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语气郑重而坚定:“林砚,阴柳村的第二重噩梦,该由你,来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