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明暖得晃眼,我盯着老柳树根部那片发黑的泥土,却浑身泛起刺骨的冷。
原来我们一家三代拼了命守护的,从来不止柳芽的怨气。
真正悬在阴柳村头顶的利剑,是树根下沉睡了三百年的地缚邪。
“禁地入口,就在柳树正下方。”
三叔蹲下身,指尖拨开表层湿土,露出下面一块刻着扭曲纹路的青石板,石板中央,嵌着一个和我手里守村木牌一模一样形状的凹槽。
我心头一震。
难怪木牌世代相传,难怪它能镇煞、能解怨——
它从一开始,就是打开禁地的钥匙。
“地缚邪没有形体,专吃生魂,靠吞噬活人的生命力变强。”三叔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三百年前,你的祖先为了掩盖活埋柳芽的罪孽,用林家血脉布下封印,把它压在树根下。”
“可封印会弱,血脉会淡。”
“二十年前,封印松动,地缚邪开始苏醒,你爹娘没有选择,只能自己跳进封印里,用肉身和魂魄,撑住这二十年。”
我攥紧守村木牌,指节发白,心口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难怪奶奶从不敢提爹娘的死因。
难怪三叔一瞒就是二十年。
难怪阿桃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心疼与不忍。
他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不敢告诉我,我的爹娘,在黑暗里被啃噬了整整二十年。
“我要进去。”
我抬起头,眼神没有半分犹豫,“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要救他们出来。”
三叔看着我,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劝阻,只是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做出这个选择。
“守村木牌是钥匙,也是唯一的护身符。”三叔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张高阶黄符,分给我和阿桃,“进去之后,千万别看地面的影子,别听耳边的哭声,更不要答应任何喊你名字的声音。”
“地缚邪最擅长勾出人心里最痛的记忆,一旦被它缠上,魂魄会被直接拖进无尽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阿桃轻轻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坚定:“我陪你一起。柳芽娘娘临走前,把她最后的善灵力量给了我,地缚邪伤不了我。”
她说话时,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绿光,那是属于三百年前柳芽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双手握紧守村木牌,缓缓蹲下身,将木牌对准青石板上的凹槽,轻轻按了下去。
“咔——”
一声沉闷的机括响,传遍整个树根。
青石板上的纹路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像活过来的血脉,顺着地面蔓延开来。
整个老柳树轻轻一颤。
无数柳条缓缓垂下,不再是攻击姿态,而是像在行礼,又像在送别。
石板中央,缓缓裂开一道黑沉沉的缝隙。
缝隙深不见底,没有风,没有声音,却散发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那是连怨气都没有的、纯粹的死寂。
禁地之门,开了。
一股微弱却熟悉的气息,从缝隙里飘上来。
是爹的烟草味,是娘缝衣服时用的皂角香。
是我思念了二十年的,爹娘的味道。
“爹——娘——”
我喉咙发紧,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别喊!”三叔猛地拉住我,脸色大变,“它会顺着你的声音缠上来!”
可已经晚了。
缝隙里的黑暗猛地翻滚起来!
无数道漆黑如墨的细丝,从地底疯狂窜出,像毒蛇一样,朝着我的脖子缠来!
细丝所过之处,地面的青草瞬间枯萎,连阳光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地缚邪的力量。
“小心!”
阿桃一把将我推开,周身绿光暴涨,双手结出一个我看不懂的印记,朝着黑丝狠狠拍去!
“柳芽庇佑!邪祟退散!”
绿光与黑丝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黑丝剧烈扭曲,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被逼得连连后退。
可更多的黑丝,还在从禁地缝隙里源源不断涌出来。
“来不及犹豫了!”三叔大吼,“木牌引路,血脉为引,快进去!”
我咬紧牙关,不再有半分畏惧。
我是林家后人,是守村人,是爹娘用命换回来的孩子。
我抬脚,一步踏入那片无边黑暗。
阿桃立刻跟上,三叔断后,三人一同冲进禁地之门。
青石板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
阳光被彻底隔绝。
世界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耳边没有声音,脚下没有实地,四周没有方向。
只有一股冰冷的力量,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
它盯着我,像盯着一道送上门的、最鲜美的血脉。
我握紧守村木牌,木牌微微发烫,给了我最后一点安全感。
就在这时——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呼唤。
“砚儿……”
“我的孩子……过来……到娘这里来……”
我的脚步,瞬间僵住。
是娘的声音。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得让人心碎。
三叔的警告在耳边炸开:别答应!别回头!别过去!
可我控制不住。
我太想她了。
太想,太想了。
黑暗中,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猛地抬头。
眼前,缓缓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娘。
她穿着我记忆里的那件蓝布衫,笑容温柔,正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砚儿,娘好想你。”
我眼眶一热,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我忘了警告,忘了恐惧,忘了地缚邪的恐怖。
我只想扑进她怀里,喊一声娘。
可就在我即将迈出脚步的瞬间——
阿桃突然狠狠拽住我,在我耳边,用尽全力嘶吼:
“林砚!醒醒!她不是你娘!她是地缚邪变的!”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眼前的“娘”,笑容瞬间凝固。
温柔的脸庞,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无边的恐怖。
它,被拆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