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缝里那两点浑浊昏黄的光，就这么静静盯着我，没有丝毫移动，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握着守村木牌的手微微收紧，木牌之上的红光微弱却坚定，将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挡在寸许之外。
阿桃死死拽着我的胳膊，指尖冰凉，绿光在她掌心忽明忽暗，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鬼，也不是煞，是僵尸。”
“僵尸？”我心头一震。
阴柳村只闹怨灵、邪祟、胎煞与地缚邪，从没有过僵尸。更何况，这棺材是奶奶的，入殓前我里里外外检查过无数遍，空空如也，怎么会躺进一具僵尸？
“它身上有土腥气，是从地下爬上来的。”阿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应该是……禁地塌陷，把它震出来了。”
禁地之下，除了地缚邪，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棺材内部突然又是一沉。
咚！
一声闷响，棺盖被狠狠从内部顶起一道半指宽的缝隙。
一股更浓的腐朽土味喷涌而出，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息。
我瞳孔骤然一缩。
这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就在我怔神的刹那，棺缝里那道昏黄的光点微微一动，紧接着，一个沙哑、干涩、像是被泥土磨破了喉咙的声音，缓缓从棺内挤了出来。
“砚……娃……”
四个字，轻得像风吹，却像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开。
这个称呼，只有村里的长辈才会叫我。
我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缝隙：“你是谁？”
棺内没有回应。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挪动。
下一秒，一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皮肤灰败僵硬的手，猛地从棺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死死扣住棺木边缘，指骨凸起，力气大得吓人。
我下意识就要抬手催动木牌，阿桃却突然拉住我，急声道：“别动手！它……它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一具从禁地爬出来、躲在奶奶棺材里的僵尸，会没有恶意？
我满心疑惑，却硬生生顿住了动作。
就在这时，棺盖被缓缓推开一道更大的缝。
一张灰败、干瘪、布满泥土褶皱的脸，慢慢探了出来。
昏黄的眼珠浑浊无光，皮肤紧贴着骨头上，早已没了半分活人的气息。
可当我看清那张脸的轮廓时，我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这张脸……我认识！
是村里二十年前，上山采药后失踪的老根爷！
我小时候还吃过他送的野枣，奶奶常说，老根爷心善，就是命不好，进山后再也没回来，村里人都以为他被野兽吃了。
没想到……他竟然死在了禁地之下，还变成了僵尸，爬进了奶奶的棺材。
“老根爷？”我声音发颤，试探着叫了一声。
棺中的躯体猛地一顿，扣着棺木的手微微收紧。
他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半晌，才又挤出两个字：
“木……牌……”
木牌？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守村木牌。
他是冲着木牌来的？
老根爷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木牌，嘴巴微微张合，语速慢得吓人，一字一顿，像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柳……树下……还有一个……”
“别……信……村……里……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身上最后一丝气息骤然消散。
扣着棺木的手无力垂下。
那两点昏黄的光芒，彻底熄灭。
整具躯体软软倒回棺材里，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我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
堂屋内重新恢复死寂。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老根爷最后的两句话。
柳树下还有一个。
别信村里人。
柳树下，地缚邪已灭，柳芽已去，禁地封印安稳，还能有什么东西藏在下面？
别信村里人……
村民们刚刚才俯首认错，愧疚不已，老根爷为什么要我别信他们？
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是我至今不知道的？
阿桃走到棺材旁，轻轻合上棺盖，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不是自己爬上来的，是有人把他从禁地挪到棺材里的，是为了……给你传这句话。”
我心头一沉。
有人在暗中布局。
有人在利用一具死去二十年的尸体，给我警告。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阴柳村里。
我一直以为，所有的秘密都已揭开，所有的恩怨都已了结。
可现在我才明白。
阴柳村的面具，我只撕开了第一层。
底下，还藏着更深、更黑、更要命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