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爷的尸体彻底没了动静,堂屋里的阴冷气息却并未散去,反而像是被那句“别信村里人”勾得更浓了。
我和阿桃合力将棺盖推回原位,又找了两根桃木楔子,牢牢钉死了棺缝。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的惊悸,让我连眼皮都在发沉。
“先别声张。”我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对阿桃说,“爹娘刚回来,经不起折腾。老根爷的事,暂时瞒着。”
阿桃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可他说的那两句话……柳树下还有一个,别信村里人。这两条,每一条都要命。”
我何尝不知。
柳树下的“另一个”,意味着禁地之下的威胁并未根除;而“别信村里人”,则像一把钝刀,直接劈开了我刚刚放下的戒心。
天光大亮时,爹娘醒了。院子里的鸡鸣声、远处村民的说话声,交织成阴柳村久违的人间烟火。娘在厨房忙活早饭,爹坐在院子里,用一根细木条,慢慢修整着奶奶生前用过的那把竹椅。
“砚儿,阿桃,过来吃饭。”娘的声音带着笑意,二十年的阴霾,似乎真的散了。
饭桌上,白粥配着咸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煮鸡蛋。爹娘吃得很慢,偶尔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珍惜。我和阿桃对视一眼,终究是没敢提半夜棺响和老根爷的事。
“村里的老支书托人带了话。”爹喝了一口粥,忽然开口,“说今天上午,全村人要在祠堂聚一聚,一是感谢咱们林家,二是商量着,给柳芽姑娘立个牌位,年年祭拜,也算替祖辈赎罪。”
我心里“咯噔”一下。
祠堂。
那是阴柳村邪祟最盛的地方,也是三百年前,村民们定下活埋柳芽之计的地方。
如今他们要在祠堂立牌位,是真心赎罪,还是……另有所图?
老根爷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响起:别信村里人。
“我不去。”我想也没想,直接开口。
爹愣了一下,娘也停下了筷子:“砚儿,这是好事啊,村里人是真心想改过。”
“爹,娘,你们刚回来,身子骨弱,就在家歇着。”我放下碗筷,语气坚定,“祠堂那地方,阴气重,我和阿桃去看看就行。”
我不能让爹娘再涉险。无论村民们是真心还是假意,这趟祠堂,我必须亲自走一趟。
爹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也好,你带着木牌,小心点。”
吃过早饭,我和阿桃朝着村东头的祠堂走去。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不少村民往祠堂的方向赶。他们看见我,都停下脚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主动打招呼。
“林砚小先生,早啊!”
“小先生,多亏了你,咱们村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一会儿祠堂里备了茶水,您千万别客气!”
一张张笑脸,看上去真诚无比。可在我眼里,这些笑容却像一层薄薄的面具,底下藏着什么,我看不透。
阿桃紧紧跟在我身边,低声道:“他们的魂,很干净,没有被邪祟附身的迹象。”
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他们被邪祟操控,我还能理解。可如果他们是清醒的,那老根爷的警告,又是什么意思?
祠堂建在村东头的高地上,是一座青砖黛瓦的老建筑,门口立着两根一人抱粗的石柱,柱子上刻着早已模糊的对联。三百年的风雨,让祠堂的墙面布满了斑驳的青苔,远远望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此刻,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已经站满了人。老支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站在祠堂正厅,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擦拭着供桌。
看见我进来,老支书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林砚小先生,你可来了!快,里面坐!”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祠堂内部。
正厅的供桌上,原本只摆着村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如今,供桌的正中央,多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柳氏芽姑娘之位。
牌位前,香烛早已点燃,青烟袅袅,看上去倒真像是那么回事。
村民们纷纷给我让座,眼神里满是敬畏。我和阿桃坐在供桌旁的长凳上,心里却越发不安。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各位乡亲。”老支书清了清嗓子,站在供桌前,高声道,“今天咱们聚在这里,一是感谢林砚小先生,斩邪祟,救全村;二是给柳芽姑娘立牌位,从此年年祭拜,替咱们的祖辈赎罪!”
话音落下,村民们纷纷鼓掌,不少人眼里还泛起了泪光。
“柳芽姑娘,是我们阴柳村对不起你!”
“从今往后,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辜负小先生和柳芽姑娘的恩情!”
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感人至深。
阿桃看着眼前的一幕,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林砚,他们好像是真心的。”
我皱着眉,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从祠堂后门吹了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紧接着,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祠堂西侧的偏房门口,闪过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穿着一身三百年前的粗布衣裳,身形佝偻,正是昨晚,老柳树上那些残魂的模样!
我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谁在那里?”
祠堂里的哭声和喊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西侧的偏房。
偏房的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看上去早已多年未开。
“小先生,您看错了吧?”老支书笑着说,“那偏房,三百年前就封了,里面全是杂物,哪有人啊?”
“我明明看见了!”我语气笃定。
那道黑影,绝不是我的错觉。
“既然小先生这么说,那咱们就打开看看,也好让小先生放心。”老支书说着,示意身边的一个后生,“去,把锁砸开。”
后生应了一声,拿起一块石头,朝着铜锁砸去。
“哐当”一声,铜锁落地。
后生伸手,缓缓推开了偏房的门。
一股尘封了三百年的霉味,瞬间从偏房里涌了出来。
阳光透过祠堂的窗棂,照进偏房,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发霉的牌匾,果然全是杂物。
没有黑影。
没有残魂。
什么都没有。
“小先生,您看,是空的吧?”老支书笑着说。
村民们也纷纷附和:“肯定是小先生眼花了!”
“是啊,小先生昨晚太累了!”
我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更紧。
我明明看见了,怎么会没有?
就在我准备走进偏房,亲自查看时,阿桃突然拽住了我,脸色惨白,眼神死死盯着供桌后的墙壁。
“林砚,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
供桌后的墙壁上,原本挂着村里列祖列宗的画像。
而此刻,其中一幅画像上,竟然多了一张脸。
那张脸,灰败、干瘪,布满泥土褶皱。
正是——老根爷!
他从棺材里出来了!
他竟然藏在了祠堂的画像里!
而画像上的老根爷,正睁着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盯着祠堂里的每一个村民,嘴巴微微张合,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我瞬间明白了。
老根爷说的“别信村里人”,不是说他们被邪祟附身。
而是说——这些村民,早就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