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粉笔头在黑板上轻轻点了点,邝玲抬手发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泛着冷光的细针,骤然戳破了教室里嗡嗡的低声议论声。
班里刚还左右议论、撑着头转笔的学生们,几乎是一瞬间,学生们都齐刷刷抬起头,看向了讲台处,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邝玲看着班里这群懒懒散散的模样,无奈摇摇头,语气里卷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肃:“瞧瞧你们这个样子啊,学生没个学生的样子,心都野了吧都?”
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接着又说:“还早,放心,距离期中考试,还有整整三个星期。这段时间,你们的心,跑到哪里,就要给我从哪里收回来,给我踏踏实实地复习,你们学习又不是给我学的,别等到考试成绩出来,让普通班的学生压在你们头上,打了你们脸——我自己脸上无光,你们呢?好好掂量掂量,都半大小子姑娘了啊!”
音落,她的视线径直落在了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孟晓。”
邝玲轻声喊道,却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
孟晓先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合上书本,动作麻利,轻快利落。随即抬起头,漆黑的眼里像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对上了讲台上的目光,站起身,像被风轻轻扶直了的小树。
“咱们俩之前的赌约,你可别忘了。”邝玲的语气明显认真了许多,目光沉沉地盯着他,“高三段的老师可都看着眼前呢,要是到时候,目标你达不到——”她的话一下子收住。
“那我就自动退学。”孟晓平静地接了下去。
孟晓声音不高,回荡在教室里面,语气带着坚定
自动退学!
不知道是谁悄悄咽了一口吐沫,细微的声音在班里显得格外清晰,几道目光纷纷从四面八方地落在了孟晓身上——有惊讶,也有震惊,还有担忧,更有藏不住的佩服……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邝玲站在讲台上,眼底翻滚着的情绪,孟晓不动声色地尽数收在眼里。邝玲最后也没有多说其它的话。她就简单给了一些接下来的复习计划和注意事项,语速干脆,讲完后就宣布:“接下来上自习,苏婧管好班。”话音落下,邝玲就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响起,
只剩下“自动退学”四个字挂在了沈薇沉甸甸的心里。
而期中考试即将到来的消息,对于班里的大部分学生来说,就像片阴云,笼罩了班级里。
翻书的哗哗声、笔尖在演草纸上划过的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连平日里后排最爱打闹的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的都趴在桌子上老老实实地刷题。
孟晓重新摊开数学试卷,又在琢磨着最后几道大题——对于尖子班的学生来说,整张数学试卷也就那些难题值得耗神。
身旁的位置轻轻一动。
孟晓眼皮不经意间一挑,落在了同桌的身影上——是沈薇。
她的长发随意地散开,眼睛亮而有神,不似从前一样慌张,嘴角噙着笑,就这么温温柔柔地看着孟晓,仿佛对他抱着极大的信心,笃定这次赌约他指定能赢。
“昨天给你挑的那道数学题,你会了吗?”她声音很轻,带着甜意。
“嗯,小沈老师。”孟晓嘴上回着,推给她了一份答案。
沈薇低头,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孟晓接上去,比了一个心。
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温柔又安稳,周围不少同学余光扫过来,都明白意思,却都识趣地没有八卦。
黄梅轻轻摸着小说的封皮,无意识地摸着纸角,犹豫了几秒,眼神闪过一丝坚定,回过头扔了一张纸条给后桌,指了指沈薇。
黄梅本就是慕强的性子,看着自己的闺蜜沈薇一点点变好、发光,心里只有欣赏,给她递那张纸条,没有半点恶意,只是提醒。
讲台上的苏婧看着这一幕,她也走了下来。
作为班长,苏婧下来的动作没有引起班里同学的注意,苏婧的举止,相比于黄梅,更加自然大方,她站在桌旁,语气沉稳又诚恳。
“孟晓,我想提醒一下。你们家视频底下的评论最近有点乱,有些人骂很难听,你……多注意一点,删除一些负面评论,别让这些影响你的心情,马上要考试了,记得赌约。”
她只是说了个大概,没有追问,更没有提沈薇,只是站在同学的角度,来了一场友善的提醒。
孟晓点头示意,表示明白:“谢谢班长,我会的。”
苏婧笑了笑,转身迈着步子,重新回到了讲台上,继续低头做题。
苏婧的提醒,让孟晓心里升起了一丝丝不安。
他继续埋头刷试卷,可微微收紧的手,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其实班里都知晓孟晓家里的境况,还有人去照顾过他家的生意,只是这群尖子班的少年少女,都把这份尺度拿捏的非常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分寸。
王大路不经意地侧过头,目光悄悄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又飞快收回;林可颖压低了声音,和身旁同桌李梦杰细碎地交谈几句,大部分同学八卦的也只是网上那些无端造谣、恶意发酵的行为,半句没有牵扯到孟晓以及他家本身。
沈薇察觉到他情绪微变,轻轻伸手,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凑近他的耳朵:“今天我没拿手机,等晚上给你回消息。”
“别担心,”她用气声说,“你们家的声音,我们都知道,不怕不怕。”
孟晓心口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整个下午,课堂节奏起飞。
下午有课的老师都在疯狂划重点、讲题型、抽背、默写,空气中都是看不见的硝烟味道。
邝玲更是每节课都要从门口的缝隙处扫过全班,眼神一次次更多地落在孟晓身上,带着提醒,也带着压力与期盼。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单单往门口一站,就什么都出来了。
孟晓注意力全程集中,笔记写得密密麻麻,思路清晰,反应迅速。曾经前世那个上课走神、试卷不做的笨蛋,早已消失不见。
可座位上的孟晓心里清楚,心脏处时不时传来的阵痛感觉,时刻提醒着他,家里的生意,大概也许可能出了差错。即使没有苏婧的提醒,他也知道。
直到下午放学,刺耳的放学铃声一响,他推门回到家,才真正意识到——
有些事,的确是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