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阴柳村,一路往东南走。
日头渐高,田埂渐渐变窄,路旁的草木越来越密,风里也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阿桃走在我身侧,一路不多话,只是偶尔抬手拨开挡路的枝蔓,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我掌心的守村木牌一直微微发烫,方向指得很死——纸人岭,换婴村。
走至午后,前方地势陡然抬高,一道矮岭横在眼前,岭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歪脖子槐树,枝桠光秃秃的,看着格外压抑。
岭口立着一块半塌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被风雨啃得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
纸人岭
一踏入岭口,气温瞬间降了一截。
风穿过槐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在哭。
“这里阴气很重。”阿桃脚步顿住,脸色微白,“比阴柳村禁地还重。”
我握紧木牌,点头示意她跟紧我。
越往岭上走,路边的诡异东西就越多。
先是几只断手断脚的红纸人,被扔在草窠里,颜料被雨水泡得发涨,五官糊成一团,却偏偏像在盯着人看。
再往上,红纸人越来越多。
有的插在坟头,有的挂在树枝,有的直接摆在路口,拦着路中央。
清一色都是童子模样,红衣红裤,眉心点着一点红,双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地望着来路。
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纸人,看得人头皮发麻。
阿桃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他们……这儿的人,怎么会摆这么多纸人在路上?”
我没回答,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纸人脚上。
它的脚踝处,系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红绳,红绳下面,还拴着一撮细软的胎发。
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普通纸人。”我压低声音,“这是引魂纸人,专门用来引小孩子魂魄的。”
阿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岭顶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整片槐树林,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们循声往上走,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岭顶上,坐落着一个不大的村子。
土坯房,矮院墙,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两个红灯笼。只是那灯笼红得发黑,透着一股死气。
而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老婆婆。
她背对着我们,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布衫,手里拿着一个小铜铃,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摇着。
叮铃……叮铃……
铃声一响,漫山遍野的纸人,仿佛都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老婆婆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没有回头,只慢悠悠开口,声音又哑又干:
“外乡人,走错路啦。”
“换婴村,只进不出的。”
我停下脚步,牵着阿桃,稳稳站在原地。
守村木牌在掌心,热度更盛。
我看着村口那一排排红纸人,看着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看着老婆婆佝偻的背影,一字一句开口:
“我不是走错路。”
“我是守村人,来破你们村的诅咒。”
老婆婆摇铃的手,骤然一顿。
风停了。
满山的纸人,一动不动。
她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布满了褶皱,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却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
她盯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黑的牙。
“守村人?”
“好啊,多少年了……终于来个送上门的。”
她抬手,铜铃往村子方向一指。
“正好,村里缺个换命的娃。”
“你来了,就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