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到,天还没亮。
冥界的忘川河中央,一片彼岸花海泛着红光。河水不动,风也不起,只有花在轻轻晃动。亡魂浮在水面上,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低声哭着,但没人敢靠近中间那块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叫陈辞。
他穿着一件旧黑袍,衣服破了边,袖子上有干掉的泥。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身子很瘦,像根老木头桩子,站了很久很久,却一点生气都没有。
三界都说他疯了。
他是彼岸花的主人,曾经是掌控轮回的大神。可他自愿废掉修为,封印了心爱的人,把自己关在这里一万多年。没人相信他还活着,更没人相信他还有力量。大家都当他是个笑话,连路过的亡魂都会多看两眼,像是在看一块烂石头。
花海一起一伏,哭声不断。
他一动不动。
眼睛低垂,盯着脚下的一朵花。七片花瓣,血红色带点紫,开得正好。他就这么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突然,远处传来动静。
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她踩在花海上,脚步不稳,每走一步,花都不沉,水也不动。她的衣服破了,肩膀上有血,右臂抬不起来。脸上脏兮兮的,嘴也裂了,可她的眼睛特别亮,里面映着奇怪的画面——桃花在雪里开,槐树秋天发芽,梅花夏天绽放。
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忘川的雾气能腐蚀一切,神仙来了也会魂飞魄散。但她走到了这里,一步比一步用力,一步比一步稳。
最后,她倒在了石头前。
“求你……救我。”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却穿过了所有的哭声。
陈辞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慢慢看了她一眼。她的魂还在,气息乱但没散,身体里有种东西在抵抗忘川的侵蚀。这不应该。凡人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到这里。
他没说话。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缩了一下。
“救我”这两个字,太熟了。
一万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跪在这里,替他挡下了第一道天雷。
他闭了下眼。
还是没出声。
女孩喘得很厉害,身体开始发抖。忘川的寒气正在吞噬她。她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再没人帮她,她会自己化成灰,变成花的养料。
但她还是抬起头,看着那个坐着的男人。
“我……能看到花的时间乱了。世间的花,全都不对劲。他们说我是个怪物,要烧死我。我没地方去,只能来找你。”
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
陈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难听。
“谁让你来的?”
“没人。”她摇头,“我自己来的。有人说,忘川有个疯神,守着一条不渡人的船。我说,那就够了。你只要不送我走就行。”
陈辞没再问。
他知道她快不行了。
按理说,他该赶她走。留在这里只会死得更快。外面有人要杀她,这里……他也护不了谁。他自己都是个囚犯,连自由都没有。
可他没动。
也没赶她。
女孩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石头缝里,拼命保持清醒。她不敢睡,怕一闭眼就醒不过来。她看着陈辞的鞋,破旧,沾泥,却稳稳地站在花海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不会把她送走。
她松了一口气,意识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天上裂开一道口子。
金光落下。
一个穿白袍的人从云上走下来,脚踩莲花,步步生光。他手里拿着一块玉牌,上面写着“花界敕令”四个字。他脸色冷,眼神高傲,扫了一圈四周。
“好啊,一个凡人,竟敢闯忘川?”
他看向陈辞,嘴角冷笑。
“你这个囚犯,也有今天?还救人?你自己都废了,谁不知道你早就完了?”
他上前一步,手指发出光芒,直指女孩额头。
“此女窥探天机,违反天规,该杀。你若识相,就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清理。”
亡魂们纷纷后退。
花海一下子安静了。
陈辞还是坐着。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头发分开,露出一双眼睛。
黑漆漆的,没有光,却像有火在深处燃起。
他没看使者,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骨头突出,像是很久没动过。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
脚下,一朵彼岸花轻轻抖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整片花海开始翻腾。
红色的花瓣飞起来,像潮水一样冲向四面八方。不是飘,是冲,带着沉重的压力,压得空气都在塌。使者脸色变了,立刻打出法印。
“花界正统,镇!”
金光落下,形成屏障。
可就在下一秒,陈辞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坐太久腿麻了,关节发出响声。但他一站起来,整个忘川猛地一震,河水倒流,花浪冲上十丈高。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推。
没有念咒,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血色花海,像巨口一样朝使者扑过去。
使者大喊:“不可能!你被封印了一万年——!”
话没说完,花浪已经到了。
金光碎了,法印破了,光芒灭了。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卷进花海。花瓣一层层裹住他,挤压,缠绕,吞没。几秒钟后,整个人没了,连衣服都没留下。
花海退下。
地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辞站着,慢慢放下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轻轻甩了甩,像在弹灰。
心里想:一万年没动手,这群人真当我好欺负了。
苏晚坐在石头边上,全身发抖。
她亲眼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使者,被花海碾成虚无。而这个一直坐着不动的男人,只用了一掌。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辞转过身,重新坐下。
花海继续起伏,亡魂继续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闭上眼,又要沉默下去。
可这一次,没人再敢靠近这块石头。
风吹了起来。
吹动他的破衣服,也吹动苏晚的头发。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被所有人嘲笑的疯神,可能根本不是被困在这里。
而是,这片忘川本来就是他说了算。
她靠在石头边,意识越来越模糊,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陈辞耳朵微微一动,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平稳。
他没睁眼。
但脚边的几朵彼岸花悄悄移了过来,在她身边围成一圈小墙,挡住了冷风和污气。
远处,亡魂们远远看着石头,突然一个个停下哭声,低下头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
万千亡魂跪地叩首,一声不吭。
陈辞依旧闭着眼。
忘川河心,花轻轻摇。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