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花瓣停在空中,离陈辞的指尖很近。风从忘川河吹来,带着湿气,可花瓣一动不动。
苏晚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体轻了一些,肩膀上的伤也不再那么疼了。她动了动手,碰到一朵花。那朵彼岸花贴在她的手腕上,微微发着光,像是在保护她。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那个黑袍男人。
他还是坐在石座上,背挺得直直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像一尊雕像。
可她记得刚才的事。
他没有出手,也没有说话,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轻轻一扫,远处雾里的影子就炸开了。那一刻,整片花海都在抖,亡魂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她当时快昏过去了,意识模糊,但还是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压下来,连呼吸都困难。
现在,天边出现了一道光。一个人从光里走来。他踩在忘川水上,每一步都激起一圈波纹,却没有声音。他穿着青白色的仙衣,腰上挂着一块玉牌,上面有花界的标志。
他走到石台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笑了笑,说:“陈辞大人,好久不见?”
声音听着挺温和,像是在关心人。
但他站定后,目光扫过陈辞,又看向苏晚,眼神变了变,随即又笑了:“听说你收留了个凡人女子?真是少见。你在这儿坐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有心情管别人。”
陈辞没说话。
他闭着眼,手指对着那片花瓣,一动不动。
小仙不生气,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放轻了些:“外面都说你疯了,自废修为,困在这里。我不信。当年你也是一方主神,怎么会真变成这样?我今天来,一是看看你怎么样,二是……”他顿了顿,“想亲眼看看,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说完,他双手背在身后,抬起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苏晚听得心里发紧。她刚醒,脑子还不太清楚,但也听出来了——这不是关心,是来找麻烦的。她在人间见过这种人,嘴上说得客气,其实就想看人出丑。她下意识往角落缩了缩,手紧紧抓着衣服。
可陈辞还是不动。
风吹起他的衣角,头发轻轻晃动。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连呼吸都没变。
小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冷哼一声:“怎么?真成哑巴了?还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又上前一步,声音突然变大,“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敢站在这儿跟你说话?因为你已经不是彼岸花主了!你被三界除名,被封印,连个正式神位都没有!你现在就是个囚犯,靠一点残存的威严吓唬亡魂的废物!”
他说得越来越狠:“你还护得住谁?一个凡人女人?她进忘川就是死罪!你救她,也只是多拖一天!等花界下令清算,她连魂都不会留下!你——”
话没说完。
陈辞睁开了眼。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杀气,只是看了小仙一眼。
那一眼很平常,就像看路边的一颗石头。可就在这一瞬间,小仙整个人僵住了。他脚下一滑,差点跪倒。他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一股寒意顺着视线钻进他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他想后退,腿却不听使唤。
他想闭眼,眼皮却撑不开。
他只能站着,承受着那一道目光。
陈辞没站起来,也没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小仙,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小虫。可就是这一眼,让小仙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的仙衣无风自动,腰间的玉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的脸由白转青,额头冒汗,鼻子流出两道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你……你……”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
陈辞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那片花瓣终于落下,飘向地面。
它刚碰到泥土,小仙就惨叫一声,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屏障上滚落在地。他想爬起来,可手脚软得使不上力,刚撑起一半又摔下去。他抬头看陈辞,眼里全是害怕,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边往后爬一边哆嗦,嘴里喊着“饶命”“不敢了”。
陈辞闭上了眼睛。
他像累了,也像根本不想再多看一眼。
小仙连滚带爬往后退,直到退出忘川边界,才勉强聚起仙光,狼狈地飞走。他跑得太急,玉牌掉在河边,裂成两半,冒着青烟。
石台恢复安静。
亡魂还趴在地上不敢动。几朵围着苏晚的彼岸花慢慢收回花丛,像是完成了任务。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吹动了陈辞的头发。
苏晚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那个黑袍男人,心跳很快。她终于明白了——外面传的都是假的。什么疯子,什么废人,全是骗人的。这个人不是被困在这里,他是守在这里。不是没人敢来,是来了也不敢久留。
她亲眼看到一个仙人,在他面前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吓破胆,丢下尊严逃走。那不是法术,也不是动手,只是一眼,就让人崩溃。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害怕很可笑。
她以为他是个疯子,以为他自己都保不住,才躲在这里苟活。现在才知道,是他根本不需要动手。只要他坐着,只要他睁眼,没人敢靠近。
她盯着他的侧脸,想看出点什么。可什么也没有。他像块石头,不动也不语。可就是这块石头,压住了整个忘川,也压住了那些自以为是的仙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怕打扰他,也怕自己显得不懂事。她只是坐直了身子,把肩膀挺了起来,不再缩着。
陈辞闭着眼。
但他什么都清楚。
他听到小仙的惨叫,听到他逃跑的脚步,也听到苏晚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她在看他,知道她终于看清了真相。他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在意这个小姑娘的眼神。
毕竟,她是第一个活着走到他身边的人。
他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做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放在膝盖上。动作很小,却像决定了什么。
远处,最后一道光也消失了。
云层合上,遮住了太阳。忘川恢复黑暗,水面平静,花海无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块裂开的玉牌,还躺在河边,冒着淡淡的烟。
苏晚看着玉牌,又看向陈辞。
他一动不动,像从未醒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