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朗走出机场时天刚亮，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味。他没打伞，行李箱轮子压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单调的滚动声。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报了老巷的地址，声音有些哑。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路，路边早点摊还没收摊，油条在锅里翻滚，有人蹲在门口喝豆浆。他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里有张照片，贴着心跳的位置。车停了，他付钱下车，拉起箱子往巷子深处走。
门是锁着的。
他站在林知夏家门口，看见门缝里塞着几张废纸，风吹得它们轻轻晃动。门把手上落了灰，台阶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重物拖过留下的。他敲了两下，声音空荡荡地回响，没人应。
他退后一步，抬头看二楼窗户。窗帘拉着，但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布面发灰，边角起了毛。他绕到后院，铁栅栏上的藤蔓干枯了，缠在晾衣绳上，绳子空着，一只木夹子还夹在那里。
房东陈伯听见动静走出来，手里提着水壶，穿着旧布鞋，脚后跟裂了口。“是你啊。”他认出程明朗，没多问，只说，“她搬了。”
程明朗转过身，看着他。
“走了有几天了。”陈伯拧开水壶盖，往门口一盆快死的绿萝浇水，“你坐飞机回来的吧？累不累？”
他摇头。
“她那屋，我没让人动。”陈伯指了指门上的钥匙孔，“她说万一你回来找她，至少能看看屋子。”
程明朗掏出钥匙，是她以前给他的那把，铜的，磨得发亮。他插进去，转动，门开了。
屋里很静。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斜线。桌椅都在原位，但少了东西。墙角的织架还在，上面缠着半截蓝色毛线，针头卡在中间，像是中途停下再没继续。桌上放着速写本，翻开一页，画的是春天的老巷口，槐树开花，一个人影站在门前，背对着画面，穿米色针织衫。
他走过去，指尖碰了碰纸面。
窗台上那盆绿植死了，叶子全枯了，只剩一根干茎立在土里。他记得她总在傍晚给它浇水，动作轻，像怕惊到它。茶几上有个杯子，里面结了层薄薄的垢，旁边放着一支用完的笔，帽没盖好。
他走进卧室。床铺整齐，被子叠好放在柜顶，枕头收进了抽屉。衣柜门开着，空了一大半，只剩几件旧衣服挂在角落，是他去年冬天见过的那件浅蓝牛仔裤，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他伸手摸了摸衣料，凉的。
墙上挂着一幅画，没装框，钉子歪了一点。画的是海，黄昏时候，浪不大，岸边有块礁石，上面坐着个小女孩，背影单薄。画纸右下角写着日期——三个月前。
他站了很久。
陈伯站在门口没进来，说：“她临走前一夜，坐在这屋里织了条围巾，蓝色的，织到一半拆了，又重新织。第二天早上送过来，让我等你来了就给你。”
程明朗低头看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团毛线织品。
“她话不多，那晚却说了句，‘海风大，他要是来找我，别让他受凉。’”陈伯顿了顿，“她去了海边小镇，说是那儿安静，海能让她心静。她说她会等，可也说……你要是不来，她也能自己活下去。”
程明朗没说话。
他回到客厅，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那是个靠窗的矮凳，她喜欢盘腿坐，速写本放在膝盖上画画。他把手放在桌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铅笔反复描过留下的。
窗外传来小孩跑过的声音，笑了一下就远了。风把窗帘掀开一角，阳光扫过地板，照到了墙上的另一幅小画——是他们俩，在诊所门前，她低头笑着，他侧头看她。画得很小，颜色淡，像随时会被时间抹去。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胸口闷，不是疼，是一种沉下去的感觉，像站在深井边缘往下望，看不见底，也不知道喊一声会不会有回音。
陈伯说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另一个小包背着，里面装着速写本和几支笔。她把钥匙交还那天，天阴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这屋子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你知道她为什么去海边吗？”程明朗终于开口，声音低。
“她说，海不会骗人。”陈伯说，“涨潮是涨潮，退潮是退潮，不会假装还在。她说她想听真话，哪怕真话是沉默。”
程明朗闭了会儿眼。
他站起来，走到织架前，拿起那根卡住的毛线针。线头松了，他试着理，手指笨拙，线越缠越乱。最后他停下，把针放回原处。
他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明天就能见到她了。”字迹已经有些淡。他盯着看了很久，合上本子，放进外袋。
临走前，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正正好好摆在速写本旁边。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海边的画，转身开门。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动了窗帘，阳光移了个角度，照在空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