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朗把车停在海边小镇的入口,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坐了几秒,推门下车。风比想象中大,吹得衣角贴着腿打晃。他抬头看了眼路牌,铁皮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上面写着“灯塔路”。他没带伞,也没穿厚外套,只背着一个双肩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蓝色围巾的边。
他沿着石板路往海边走,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墙皮有些剥落,晾衣绳横在巷子上方,挂着洗过的床单和衬衫。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见他走过,抬眼看了看,又低头继续编竹篮。他走得不快,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转弯处隐约露出的一截白色塔身。
转过最后一个弯,海一下子铺开了。灰蓝色的水面连着天,浪一层推着一层涌上来,在岸边碎成白沫。灯塔立在礁石尽头,高高的,白墙红顶,像从海里长出来的一样。塔底有一小片平坦的岩石,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起来,用一条褪了色的蓝丝带绑着。
他站住了。
她穿着米色针织衫,浅蓝牛仔裤,膝盖上放着速写本,手里握着铅笔,正在画。左手边摆着一个小布包,口子敞开,露出几支不同颜色的彩铅和一支旧钢笔。她的脚边放着一只空水瓶,瓶身压扁了,标签卷了边。
他没有立刻走近。
他看着她低头画画的样子,肩膀微微前倾,右手动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抬眼看海,再低头补一笔。她画的是灯塔,还是海?他看不清。但她很专注,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她也没抬手去拨,只是轻轻侧头,让头发滑到耳后。
他往前走了几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被风盖住了。离她还有十几步时,他停下,靠着一块被海水泡得发黑的石头站着。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
他想喊她名字。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三年前最后一次见她,也是在巷口,她站在阳光下,冲他笑,踮了下脚尖,然后转身进了屋。那扇门关上以后,他就再没听见她的声音。
现在她就在这儿,坐在灯塔下,画着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在脑子里演了一遍重逢的画面——他走过去,叫她“知夏”,她回头,眼里有光,站起来朝他跑来,他张开手臂抱住她,她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抖动,他摸着她的后背说“我回来了,我不走了”。他会告诉她,他在飞机上翻遍了手机相册,就为了记住她每一张画里的样子;会说他看到陈伯给的围巾时,一个人在机场厕所里哭了好久。
可现实里,他一步也没动。
她忽然放下笔,合上速写本,伸手去够放在地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慢慢盖好。然后她仰起头,望着灯塔顶端,看了很久。阳光斜照在她脸上,眼角那颗泪痣清晰可见。她咬了下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知道。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团蓝色毛线和两根织针,开始织东西。动作很熟,一挑一绕,节奏稳定。那是新的围巾吗?还是手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又在用这个动作稳住自己。就像以前在诊所,每次他说要离开几天,她就会掏出毛线织个不停,直到他回来。
风更大了,吹得她身子微微晃。她没穿外套,但他没看见她冷。她只是低着头,手指不停,毛线一寸寸变长。
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没有回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知夏。”
她织毛线的手顿了一下。
笔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她慢慢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