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洞口那片斜坡时，陈石还坐在蒲团上。他没睁眼，但整个人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呼吸轻得像贴着地面走的雾气。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叶的味道。他听见三声鸟叫，一只山雀在左近扑棱翅膀，接着是果子落地的闷响——不对劲。
那声音太整了，不像是熟透自己掉下来的，倒像是被人摘了一半、剩下半截梗扯断时带下来的力道。
他不动，只把耳朵往那动静里送了送。
小径尽头通着后园，种着几株老果树，结的果子甜中带涩，据说能清神明目。平日没人敢碰，守洞童子清风虽嘴馋，也只敢蹲在墙外闻味儿。
可现在，脚步声轻得像猫踩苔，一停一顿地往果园挪。树梢晃了一下，枝叶抖落几滴夜留下的水珠。接着是衣角蹭树皮的声音，再然后，咔的一声，果蒂离枝。
陈石嘴角抽了抽。
他慢慢起身，动作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走到墙边木架前，摸出一小把晒干的鱼鳞片——这是他在渔村养成的习惯，防滑用的。以前撒在船上甲板，现在撒在小路上，道理一样。
他弯腰，指尖一弹，几片鱼鳞悄无声息落在通往洞门的小径上，正好卡在两块青石接缝处。做完这些，他退回来，靠着门框站定，一手托腮，眼睛半眯着看天。
不多时，树后探出个小脑袋，脸蛋鼓鼓的，手里攥着两个青里透红的果子。正是清风，额上全是汗，头发乱成鸡窝，袖口还挂着草屑。
他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没人，这才踮脚溜下树，怀里抱着果子，脚下加快步伐奔小径而来。
刚踏上去第一步，脚底就是一滑。
他“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手忙脚乱想撑地，结果果子全滚了出去，在石阶上蹦了几蹦，一个掉进沟里，一个卡在石缝，裂了条缝。
他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抬头就见陈石站在崖边，风吹着他麻衣下摆，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
“清早爬树，练腿功？”陈石说。
清风张了张嘴，想说是风吹下来的好巧不巧摔到这里，可话到嘴边，对上那双眼睛，就知道瞒不住。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像海边退潮后的沙滩，啥都露出来了，藏都没处藏。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裤缝，半天挤出一句：“……我没想偷。”
“哦。”陈石应了一声，走过去，把石缝里的果子抠出来，拍了拍灰，“那你打算说这果子是自个儿蹦你怀里的？”
清风抿嘴不吭声。
陈石在旁边石头上坐下，把果子拿在手里转了转：“甜吗？值不值这一跤？”
“我……我想给我妹妹尝一口。”清风声音越说越低，“她病了好几天，光喝药汤，嘴里没味道……我就想着，摘一个，就一个……”
陈石听着，没打断。
“师父说过，灵果不能私取。”清风搓着衣角，“我怕挨骂，所以……就没敢说。”
“怕骂，就更不该犯错。”陈石笑了笑，“你要是直接去求，说不定师父一高兴就给了。可你现在偷了，就算真是好心，也变成偷偷摸摸的事了。”
清风头垂得更低，眼圈有点发红。
陈石把果子递过去：“拿着。”
“啊？”
“我说，拿着。”他把果子塞进对方手里，“吃都吃了，果核总得还回去吧？”
清风愣住：“还……还回去？”
“嗯。”陈石站起身，顺手从地上捡了根枯枝，“果是你吃的，根还得你自己栽。来，挖个坑。”
清风迟疑地接过树枝，在果树底下找了个松软的地方，一戳一戳地刨土。陈石也不催，就在旁边坐着，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树形，树冠圆乎乎的，像个馒头。
“你看，”他说，“将来它要是活了，开花结果，那是你正大光明种出来的。比偷偷摸摸摘来的香。”
清风看着那幅画，嘴角动了动，终于笑了下。
坑挖好了，他把果核放进去，轻轻盖上土，还用手掌压了压。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石台暖烘烘的。两人并肩坐回洞前，谁也没说话，风吹过耳畔，带着树叶沙沙声。
过了会儿，清风悄悄从怀里掏出半块馍，有些发硬，边角还有牙印，显然是咬过一口舍不得吃完的。他偷偷塞进陈石手里：“师兄……给你补力气。”
陈石低头看看那半块馍，又看看身边小孩低着的脑袋，笑了。
他咬了一口，嚼得慢，咽下去才说：“下次想吃果子，跟我说一声就行。”
清风点点头，没抬头，耳朵尖有点红。
日影西斜，照在门槛上，一只鞋尖朝左，一只朝右，像是刚被人踢掉的，随意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