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山风渐凉,陈石还坐在洞前那块老石头上。他半靠着门框,手里捏着清风留下的半块馍,指腹蹭了蹭上面干硬的边角,又轻轻吹了吹灰。傍晚的光斜斜地铺在石阶上,一只蚂蚁正沿着裂缝往上爬,背了一粒比它身子还大的草屑。
他没动,也没赶。
这会儿心是空的,像晒透的瓦罐,倒不出什么情绪来,也装不进太多杂念。刚才抓童子偷果那一出,说不上累,可精神到底松了一下弦。他闭着眼,呼吸慢慢沉下去,顺着脚底往地里扎,像是要把自己重新钉回这座山。
远处小径传来脚步声。
不是猫也不是鸟,是人。鞋底踩着青石,一声一声,稳得很,不像清风那种蹦跳的轻快步子,也不像师父踱步时拖着草履的沙沙响。这人走得慢,肩上有东西压着似的,每一步都实打实落在地上。
陈石睁眼,看见一个中年汉子从林子里走出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肩上扛着一捆柴,木柴用麻绳绑得整整齐齐,底下垫了层树皮防磨。他额头上全是汗,鬓角湿了一片,右手虎口有道老茧,显然是常年握斧头留下的。
汉子走近了,见石台上坐着人,便停下,放下柴捆,拱手行礼:“这位先生,叨扰了。我是山下砍柴的,路过这儿,听村里老人说,这斜月三星洞里住着修行人,特来拜个礼,讨碗水喝。”
声音不大,也不小,像是平日跟人说话惯了的腔调,不卑不亢。
陈石笑了笑,把手里那半块馍收进袖袋,站起身来:“水有,粗茶也有一壶,刚泡的,不烫。”他转身进屋,端出个陶碗,倒了半碗茶递过去,“坐吧,歇口气。”
樵夫接过茶,道了谢,一饮而尽。他喉结滚动两下,呼出一口气:“好茶,清火。”
陈石在他旁边坐下,没急着问话。他知道山里人嘴实,你越问,他越藏;你不问,他自己反倒会说点什么。
果然,樵夫抹了把嘴,抬头看了看洞门上方那几根垂下来的藤蔓,又扫了眼陈石盘坐过的蒲团,低声问:“先生是在练功?”
陈石挑眉:“你看出来了?”
“我爹也是这么坐的。”樵夫说着,眼神往陈石右臂扫了一下,“他说练气的人,坐久了,身上会有股静气,像井边的石头,看着不动,其实底下通着水脉。”他顿了顿,“您这气息……比井石还沉。”
陈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道淡金色的疤在夕阳下微微发亮,像被阳光擦过的一道旧刀痕。他没遮,也没解释,只点头:“嗯,在修些根基功夫。”
樵夫一听,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株草,三片叶子,叶尖微卷,根部缠着红丝一样的细须,草茎泛着淡淡的青玉色。
“这是我今早在断崖背阴处采的。”他说,“十年才长一尺高,村东头的老郎中说,这草能接气通脉,尤其对筋骨受损、元气不足的人有好处。我见您坐姿虽稳,但呼吸略滞,像是体内有淤堵——冒昧了,但这草不值钱,山里多的是,您要是不嫌弃,拿去用。”
陈石怔了一下。
他没伸手接,先看了眼樵夫的脸。那人神色坦然,没有讨好,也没有试探,就像只是递出一块干粮那样自然。
“你为什么给我?”他问。
“我爹练了一辈子气,到老走不动路。”樵夫低声道,“临死前跟我说,练功最怕强求,也最怕没人帮一把。他说要是当年有人送他这么一株草,或许还能多活几年。”他把草往前递了递,“我不懂修行,可我知道,有些东西,送对了人,就是一条命。”
陈石看着那株草,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紧。
他慢慢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草叶时,竟觉一丝温润,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不久,还带着地气。他没多说什么,只将草轻轻托在掌心,对着夕阳照了照,然后郑重地卷回油纸,用一根鱼线细细捆好。
“我收下了。”他说,“这份情,记心里了。”
樵夫摆摆手:“山野粗物,哪谈得上情不情的。您要是真觉得好,将来谁需要,您也顺手递一下就行。”
说完,他站起身,重新扛起柴捆,朝陈石拱了拱手,转身沿小路往下走。
陈石没送,就坐在原地,目送那背影一点点融进暮色。山路弯弯,樵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响。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个鱼皮袋子,把油纸包小心塞进去,贴着胸口放好。那位置正好是心口偏左,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一点重量。
他坐回蒲团,盘膝,闭眼。
呼吸重新开始,一吸,自鼻入喉,沉至丹田;一呼,由腹起,绕周身一圈,缓缓吐出。这一次,气流似乎比之前顺畅了些,不再像淤河堵石,而是像春水解冻,一点一点,渗进经络深处。
山风拂过洞口,吹动檐下一串干草铃铛,叮铃一声,很轻。
陈石没睁眼,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