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二十三分,办公室的钟刚走过那一格,顾泽就拨通了酒店的电话。我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捏着那叠从作废文件里扒出来的转账记录,纸边都被我搓得发毛了。
“订顶层宴会厅,今晚七点。”他说完挂了,转头看我,“秦助理会以新能源合作名义给陆家发正式邀约,就说顾氏想拉陆家一起投个新项目。”
我点点头,把复印件收进包里。动作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我要见苏母吗?她今天……”
“不用。”他打断我,声音压低,“你现在是苏沫。别演过头,也别心软。”
我知道他的意思。苏母要是看见我,八成又要抹眼泪,说“沫沫你瘦了”。可我现在不是她女儿,我也不能当那个让她心疼的人。
换衣服是在酒店化妆间。浅米色长裙,苏沫最喜欢的款式,背后有条细带子,我自己够不着。顾泽进来的时候,我正踮着脚往后背够。
“帮我一下。”我没回头。
他走过来,手指碰到带子的瞬间停了半秒,才慢慢系上。动作很轻,像怕扯坏什么。
“你最近……习惯了吗?”他忽然问。
“什么?”
“这身体。”
我扭头看他,他眼神没躲,但也没逼我答。我低头整理袖口,说了句:“心跳声不一样了。”
他没接话。
耳坠是夏晚送的,银丝缠花,戴上去有点沉。我在镜前站了会儿,低头笑了笑——苏沫就是这样笑的,眼睛弯,嘴抿着,像在藏什么开心事。我对着镜子练了三遍,直到顾泽说:“行了,再练就假了。”
晚宴是标准的商界饭局,水晶灯晃眼,香槟塔亮得刺人。我挽着顾泽的手进场时,听见有人小声说“顾少终于带女朋友露面了”。这话要是半年前传出去,我早翻白眼了。现在倒好,我还得配合地往他胳膊上靠一靠,装害羞。
陆明轩已经在了。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端着酒杯跟人寒暄,脸上挂着那种“我家祖坟冒青烟”的标准笑容。看见我们,他立刻迎上来。
“顾少,稀客啊!”声音洪亮,热情得能烫熟鸡蛋。
顾泽懒洋洋回他:“陆公子也在?我还以为这种小场面请不动您。”
“哪儿的话。”他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就是苏小姐吧?久仰大名,听说您画得一手好画,改天一定去画廊看看。”
我低头笑,没接话。心里却在数他端酒杯的手指——右手食指在杯沿蹭了三下,有点抖。
顾泽开始聊正事,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砍价。“最近林正宏那案子查得挺热闹,听说牵出不少旧账。有个账户特别邪门,每次转账完,咱们圈子里总有谁要倒霉。”
陆明轩眉毛动了下,很快笑道:“这种人渣,早该抓了。我们陆家一向清清白白,最恨这些搞小动作的。”
“哦?”顾泽歪头,“那你知不知道,这个账户开户人叫陆明轩?”
空气僵了一瞬。
他脸上的笑没掉,但喉结滚了一下。“同名同姓多了去了,顾少不会真信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吧?”
“也是。”顾泽耸肩,举杯喝了口,“我就一提。”
我站在旁边,看着陆明轩端杯的手慢慢发白。这时候,我往前半步,声音放软:“其实……我也有个奇怪的事想请教陆公子。”
他转头看我,眼神还稳着:“苏小姐请讲。”
“我爷爷留了本旧笔记本,里面盖了个印章,样式特别怪,像个歪脖子葫芦。我一直认不出是什么意思。”我抬眼,直直盯着他,“刚才听你们说账户的事,突然想起来——那个开户单上,好像也有这么个印?”
他猛地抬头。
“您知道吗?”我补一句,语气天真,“是不是家族用的私章啊?”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开口时声音变了调,“我没见过什么印章。”
“真的?”我皱眉,“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开户资料右下角,就有这么一个。我还拍了照呢。”
我说完,伸手去掏手机。
他反应快得不像人——一把按住酒杯,杯子倒在桌上,红酒顺着桌布往下淌。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小半步,肩膀撞到身后的服务生,托盘哐当落地。
“我……我是见过那个印章。”他脱口而出,说完就意识到不对,脸色唰地白了。
顾泽没动,只是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复印件边缘还有打印机刚出来的温热。
“那你是否也记得,”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每次转账后都发生了什么?”
陆明轩盯着那份转账记录,眼珠几乎不动。我看见他左手攥着裤缝,指节泛白,右手还在抖,像是抽筋。
“五十万转出第二天,顾父的新能源项目被曝数据造假。”顾泽一条条念,“八十万转出四十八小时,于父公司收到税务稽查通知。还有——苏父画展取消,发布会前夜,主办方法务收到匿名举报信,说展品涉嫌盗版。”
他顿了顿,往前逼近一步:“你说巧不巧,每笔钱,都是从你名下的账户出去的。”
“不是我……”他喉咙发紧,“是林正宏逼我的!他说我要不配合,就把我挪用基金会资金的事爆出去!我只是……我只是想保住位置……”
“所以你就拿别人的人生当垫脚石?”我插话,声音不大,但够近,“我爸、我朋友的父亲、我‘爷爷’——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升官发财的踏板。”
他抬头看我,眼神乱得像暴雨前的池塘。
顾泽没再说话,只是一步步把他逼到走廊角落。那里光线暗,没人注意。陆明轩后背抵住墙,腿一软,直接滑坐下去,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你现在不是输给我。”顾泽蹲下来,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三个能听见,“是输给了自己的心虚。”
我站在他身后,手不自觉摸了摸胸口。那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了敲门。
苏沫?我不知道。
顾泽站起来,冲我点点头。我们转身往电梯走,身后没传来任何动静。他按下行键,金属门缓缓打开。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等他自己崩溃。”他冷笑,“这种人,一旦开始怕,就再也停不下来。”
电梯门合上前,我最后看了眼走廊。陆明轩还坐在那儿,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才松了口气。后视镜里,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像一堆烧尽的火炭。
“你刚才演得不错。”顾泽突然说。
“哪一段?”
“说爷爷笔记本那段。”
我扯了下嘴角:“真有这本子,苏沫给过我。印章也是真的。”
他侧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没解释。风吹进车窗,打在脸上有点糙,像砂纸蹭过。我闭了会儿眼,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