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的脚尖还轻轻蹭着贺承砚的鞋尖,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先移开。她眼底那点狡黠还没散,他喉结却已滚过第二下。空气里细粉还在光柱中浮着,像被惊扰的尘梦,迟迟未落。
他忽然垂眸。
视线落在她肩后——月白缎面的右后侧裙摆边缘微微翘起,是刚才旋转落地时被地毯铜条勾了一下,内衬褶皱露出一角,肩带也松了半寸,随着她细微的呼吸一颤一颤。头顶空调风口正对着他们这一区,冷风一阵阵扫过她裸露的肩颈,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又被吹起。
贺承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指尖在西装外套第三颗纽扣处顿了半秒,然后一粒粒解开。动作很慢,但没有停顿。深灰色高定呢料顺着手臂滑落,他左手托住内衬,避免起皱,整件脱下时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上前半步,将外套展开,轻轻覆上她的双肩。呢料厚重,带着他体温和雪松味的须后水气息,一瞬间裹住了她。他指尖离她肌肤寸许,没碰,只是用布料把风挡在外头。
披妥后,他手掌虚悬在她背脊上方,形成一道屏障。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窸窣声四起。
“我的天……贺总亲自脱外套?”
“还是那件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听说他连试穿都不让助理碰。”
“你们看江小姐的头发,都被他袖口蹭到了,他居然没擦——这要搁以前,早让人重做干洗了。”
角落里,一个举着相机的女记者手都在抖,镜头死死对准两人。画面里,贺承砚站得笔直,外套严严实实盖住江晚宁单薄的肩膀,只露出她一小截脖颈,珍珠项链泛着柔光。而她站着没动,也没回头,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起初是愣的。
这件外套太沉,不光是重量,还有分量。贺承砚从不对任何人破例,洁癖到开会时别人碰过的文件他都要换手套再拿。可现在,他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鼻尖萦绕着那股冷调雪松香,像是他本人站在她身后,又像整个人被圈进他的气息里。
她没躲,也没道谢。
只是左肩微微一斜,轻轻倚上他手臂外侧。动作极轻,像试探,也像回应。
贺承砚没退。
他虚护的手掌缓缓下移,落在她肘侧,掌心朝内,力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稳得像铁铸的盾。两人依旧并肩立着,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仿佛刚才那一套动作不过是呼吸般自然。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不一样了。
从前是她在勉强站稳,他在冷眼旁观。
现在是他主动靠前,她顺势依偎。
从前是她一个人硬撑全场,现在是两个人共守一方安静。
“苏小姐要是看见这一幕,怕是要气疯。”有人低声说。
“她刚走不到五分钟,贺总这就护上了?”
“可不是嘛,听说她还想以贺家代表身份上台致辞,结果贺总一到场,主持人都改口叫‘贺太太’了。”
议论声越来越密,可江晚宁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她只感觉到肘边那只手的存在,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像某种无声的宣告。她悄悄吸了口气,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贺承砚依旧面无表情。
可耳尖一点红,藏不住。
他目光扫过全场,确认没人再靠近,也没人敢多看,才稍稍松了半口气。那只搭在她肘侧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收紧,又克制住了。
江晚宁察觉到了。
她没抬头,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梨涡浅浅。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贺家议事厅,他坐在主位,连眼神都像隔着冰层。
后来签契约,他把婚戒套她手上时,手指都在抖。
再后来他训保镖不准她出门,她觉得他霸道。
可现在,他宁愿自己袖口沾酒、当众脱衣,也不让她受一点寒。
她忽然小声说:“你外套会弄皱的。”
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贺承砚低头看了她一眼,嗓音低沉:“不重要。”
“可这是高定款。”她故意逗他,“王叔说你连挂错衣架都会发火。”
“王叔多嘴。”他顿了顿,“你现在比我重要。”
江晚宁怔住。
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他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她忽然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
贺承砚却已经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前方,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可搭在她肘侧的手,又往里收了半寸,把她护得更紧。
人群终于开始真正散去。
有人走向展区,有人找侍者要香槟,记者们收设备的收设备,写稿的写稿。热搜词条刷新了三条,其中一条是#贺承砚脱外套#,另一条是#江晚宁转身如莲#,第三条是#贺太太到底有多稳#。
直播后台,弹幕炸了。
“我宣布我站姐弟!”
“这男人平时是冰块,怎么对她全是破例?”
“救命,我看到他耳尖红了!他居然会脸红?!”
“苏瑶这下真成背景板了,建议改名叫‘消失的她’。”
没人再提什么“乡下姑娘配不上贺家”。
也没人再质疑她是不是真的千金。
现在的江晚宁,是那个在拍卖会上反杀股东、转身如莲、被贺承砚亲手披衣护住的女人。
她不是靠哭闹争来的地位。
她是靠站得住、转得稳、笑得出,一步步赢回来的。
贺承砚察觉到她身体渐渐暖了起来,才稍稍放松力道。
但他手没撤,也没催她走。
他们仍站在原地,像两尊被灯光打亮的雕塑,接受着来来往往的目光洗礼。
江晚宁轻轻摸了摸肩上的外套,呢料厚实,领口还残留着他颈间的温度。
她忽然说:“下次别这样了。”
贺承砚眉梢微动:“哪种?”
“当众脱外套。”她小声嘀咕,“别人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他淡淡道,“我说你是贺太太,谁敢不认?”
她噎住,说不出话。
贺承砚却忽然低头,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而且……你转的时候很漂亮,我不想你着凉。”
江晚宁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她猛地偏头,想躲开他说话的气息,却不小心撞上他下巴。两人同时一僵。
她慌忙站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贺承砚却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远处电子屏还在循环播放她转身的画面。
有人驻足观看,有人拍照,还有人小声问:“这礼服是哪家做的?”
服务生走过来说展区开放,邀请宾客参观。
可他们没动。
谁都没先开口。
江晚宁靠在他身侧,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感受着手肘那点温热的支撑。
贺承砚望着前方,目光沉静,像在巡视,又像在守护。
他们依旧立于宴会厅中央,灯光未熄,人群渐散,气氛不再紧绷,却比刚才更让人不敢靠近。
江晚宁忽然觉得,今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雾白在唇边散开。
贺承砚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插回裤袋,却仍将身体偏向她那边,替她挡住风口。
她没动。
只是肩头又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贺承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