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尚未散尽的喧嚣。江晚宁还维持着微微侧身的姿势,肩头压着那件深灰色呢料外套,袖口滑落一截手腕,指尖有些凉。
车内灯光很暗,只有顶灯洒下一圈柔光,照得前座司机的身影模糊不清。贺承砚坐在她旁边,坐姿依旧笔挺,双手搁在膝上,一条腿微曲。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敲了两下座椅扶手,指节动作顿住,像在等什么信号。
江晚宁低头,看见自己披着的这件外套领口微微翘起,沾了一点她发丝上的细闪粉。她想起刚才在宴会厅里,他耳尖泛红的样子,心跳慢了半拍。
她没动,也没抬头,只把外套往肩头拢了拢,布料厚重,带着他的体温和雪松味,暖得让人想蜷进去。
街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盯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忽然张了嘴唇,极轻地哼出一段调子。
是小时候养母常唱的摇篮曲,只有几句,断断续续,音量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没看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怕吵醒谁。
贺承砚的手指停住了。
他依旧望着前方,可耳廓微微动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原本紧抿的唇线松开些许,喉结滚过一次,又归于平静。
江晚宁继续哼着,声音更轻了些,节奏却稳了下来。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两人侧影——他眉宇舒展了些,不像刚才那样绷着;她偏着头,嘴角悄悄往上提了一点。
哼完一小段,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僵硬,反倒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外套又往肩头拉了拉,像是要把那份温度藏得更深些。
贺承砚终于侧过头。
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儿还沾着一点亮粉,在车厢微光里闪了一下。她没察觉,依旧望着窗外,唇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他没开口,只是将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慢慢移向座椅中央,离她不过半尺距离。掌心朝下,手指微屈,像是随时能接住什么,又像是怕靠得太近。
江晚宁眼角余光扫到那个动作,心跳快了一瞬。她仍没抬头,只是右手无意识地捏了捏外套下摆,指尖触到内衬的丝滑质地。
车子驶过一段林荫道,路灯稀疏起来,车内更暗了。她的影子在玻璃上淡去,而他的轮廓却清晰了些。
贺承砚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缓缓化开。他喉头动了动,终是低声开口:“还想听别的吗?”
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安静的车厢,像一颗石子落进静水。
江晚宁猛地睁大眼睛,转头看向他。
他没躲开她的视线,就那么静静看着她,眼神温和,像在等一个答案。
她唇角一点点扬起,梨涡浅浅浮现,眼中亮起一层光。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把外套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怀里揣着什么不能示人的宝贝。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高楼的霓虹映在车窗上,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快:“你会放歌吗?”
贺承砚点头,伸手按下车载屏幕。界面亮起,光映在他脸上,勾出冷峻的线条。他指尖在列表里滑动,动作利落,却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这个。”他说。
音乐响起,前奏简单干净,是首老式儿歌,旋律熟悉得让人心头发软。
江晚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小星星》?”
贺承砚没解释,只是抬眼看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没再问,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跟着哼了起来。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调子也完整了,一句接一句,轻轻的,像哄自己入睡。
贺承砚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他没再看屏幕,也没望向前方,只静静看着她。
她哼到一半,忽然睁开眼,冲他眨了下右眼:“你要不要一起?”
他摇头,嗓音低:“我不会。”
“骗人。”她笑,“你刚还选了这首歌。”
“……那是系统推荐。”他淡淡道,耳根却隐约泛红。
江晚宁不戳破,只是笑着继续哼,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气音,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车子拐进私宅区,道路变窄,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路灯间隔更远,车内忽明忽暗。
她忽然停下,小声说:“你今天……其实可以不用脱外套的。”
贺承砚眉梢微动:“怎么?嫌脏?”
“不是。”她摇头,指尖摩挲着外套袖口的纽扣,“我知道你讨厌别人碰你的东西。可你把它给我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很……开心。”
贺承砚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才缓缓道:“你不也是?一个人站在台上,反手就把他们全压下去了。”
江晚宁怔了怔,随即笑起来:“那是你帮我付的钱。”
“我付的是钱。”他目光沉了沉,“站上去的人是你。”
车内又静了下来,但这一次,谁都不觉得需要说话。
江晚宁把头轻轻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座椅中央的那只手。
贺承砚没动,也没缩回。
她也没收,就这么让指尖贴着他手背的布料,像在确认某种真实。
音乐还在播,《小星星》的旋律循环着,一遍又一遍。
她轻声哼:“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贺承砚低低应了一句:“挂在天上放光明。”
江晚宁猛地睁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她忽然笑出声,肩膀轻轻抖着,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把手完全覆上他的手背,压了压,像是奖励。
贺承砚任她握着,左手依旧没动,右手却悄悄调低了音量。
车子缓缓驶入庭院大门,铁门自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前方就是主楼,灯火通明,廊下站着两个佣人,低着头候着。
江晚宁没动,也没松手。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梦话:“再放一遍吧。”
贺承砚点头,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前奏再次响起。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嘴角含笑,又开始哼:“一闪一闪亮晶晶……”
贺承砚看着她,眼底温润如水。
车载音响轻缓播放着童谣,车厢里流淌着简单的旋律和她轻柔的哼唱。他的手仍在她掌下,没有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