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音响里,《小星星》的旋律还在循环。江晚宁闭着眼,嘴角始终含着笑,手指轻轻搭在腿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贺承砚没动,左手仍停在座椅中央,掌心朝下,指节微微弯着。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睫毛随着哼唱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蝶翼。车内灯光依旧昏暗,可她的轮廓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仿佛被那首简单的歌镀了一层柔光。
她哼到“满天都是小星星”时,尾音拖得格外长,像是舍不得结束。然后睁开眼,侧头看他:“你刚才……是不是接了一句?”
贺承砚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喉结滚了滚,低声道:“声音太小,听不清。”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再放一遍,我唱大声点。”
他没说话,指尖在屏幕上一点,音乐重新开始。前奏响起的瞬间,她轻轻吸了口气,跟着唱:“一闪一闪亮晶晶——”
这次声音确实大了些,清亮又干净,像夏夜落在池塘上的第一颗雨滴。贺承砚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正好对上拍子。
她唱到第二句,故意拉长调子:“满天——都是小星星——”唱完还冲他眨了眨眼,“你来。”
“我不唱。”他淡淡道。
“骗人。”她歪头,“你明明会。”
“……那是小时候的事。”他语气平静,可耳尖已经悄悄泛红。
“那就当重温一下嘛。”她坐直了些,手不自觉地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我都唱了,你也得配合。”
贺承砚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松口:“一句。”
“成交!”她立刻举起右手,像在签什么重要合同。
音乐继续,她深吸一口气,唱得格外认真:“挂在天上放光明——”
贺承砚顿了顿,在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低低接上:“好像许多小眼睛。”
江晚宁猛地转头,睁大眼睛看他:“你真的唱了!”
他垂眸,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重播一次。”
“不要!”她一把按住他的手背,阻止他操作,“再放一遍是我说的,现在轮到我听你说‘再来一遍’。”
贺承砚抬眼,对上她亮晶晶的视线。她眼底全是笑意,像真把这首歌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胜利。他沉默几秒,忽然问:“你还想听什么?”
她一愣:“啊?”
“除了《小星星》,还想听别的吗?”他重复,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一时竟答不上来。车窗外,路灯越来越稀,林荫道两侧的树影交错,偶尔扫过她的裙摆。她低头想了想,忽然笑出声:“就这首吧。”
“就这首?”他挑眉。
“嗯。”她点头,把外套又往肩头拢了拢,“别的歌太吵,这首刚刚好。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是我妈以前哄我睡觉唱的。”
贺承砚眼神微动,没说话。
她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她嗓子不好,老跑调,可每次我哭,她就抱着我唱这个。后来我在镇上读小学,老师教我们唱英文版,我还回家教她呢。”
她笑了笑,没继续说下去。那段日子很穷,冬天屋里冷得能看见白气,她和养母挤在一张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外面风拍着窗户,里面是断断续续的“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贺承砚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向来不喜欢回忆,也不擅长安慰人,可此刻,他不想打断她。
“所以现在听见这首歌,我就觉得……特别安心。”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贺承砚看着她,忽然伸手,将音响音量调低了一格。旋律变得更为轻柔,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再放一遍。”她说。
他点头,指尖轻点。
前奏再次响起。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他先来。两人谁都没说话,车厢里只有简单的钢琴音符缓缓流淌。
直到第二句,贺承砚低低开口:“满天都是小星星。”
她立刻接上:“挂在天上放光明。”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继续唱:“好像许多小眼睛。”
她笑着跟上:“一闪一闪亮晶晶——”
两人声音并不合拍,一个清亮,一个低沉,节奏也有点错位,可偏偏不难听。贺承砚甚至发现自己没去计较这些细节,反而慢慢顺着她的调子往下走。
唱完一遍,她意犹未尽:“再来!”
“第三次了。”他提醒。
“第四次也行。”她耍赖,“反正还没到家。”
贺承砚没反对,默默重启播放。这一次,他们几乎同时开口,从第一句就开始合唱。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他的则依旧克制,可那份克制里,多了点藏不住的纵容。
唱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盯着他看。
“怎么?”他问。
“你笑了。”她指着他的嘴角,“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到了。”
贺承砚立刻敛了神色:“没有。”
“有!”她坚持,“你嘴角动了!不信我录下来回放!”
“车上没录像功能。”他淡淡道。
“那你干嘛这么紧张?”她笑得更欢,“承认会笑很难吗?”
他没回答,只是将手从屏幕上收回,重新放在膝上。可那动作并不僵硬,反倒透着几分放松。
她也不逼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继续哼唱。这一次,贺承砚没有等她开口,而是主动接上了第一句:“一闪一闪亮晶晶。”
她猛地睁眼,惊喜地看向他。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却稳稳地继续:“满天都是小星星。”
她笑了,不再说话,只是轻轻靠过去,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她没再唱,只是听着,任由那首童谣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车子缓缓驶入庭院最后一段路,两旁梧桐树影渐密,灯光稀疏。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音乐在循环。
她忽然伸手,指尖再次触碰到他的手背。
贺承砚没躲。
她慢慢将手掌覆上去,像在确认某种温度的存在。这一次,她没压,只是轻轻贴着,仿佛怕用力就会惊醒这一刻。
贺承砚任她握着,左手依旧放在膝上,右手却悄悄将音量又调低了一格。旋律几乎成了背景,轻得像呼吸。
她闭上眼,唇角含笑,低声哼起副歌。他没跟唱,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节奏与她的哼唱完全一致。
车子减速,前方主楼灯火通明,廊下站着两个佣人,低着头候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后排,没敢回头,只是轻轻踩下刹车。
车身缓缓停稳。
江晚宁没动,手掌仍覆在他手背上,仿佛还不愿从这首歌里醒来。她知道该下车了,可这一刻太柔软,她舍不得打破。
贺承砚也没动。他看着前方,面容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温和。他没抽手,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直到司机准备开门的前一秒,他才缓缓将左手收回膝上,动作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察觉到他的动作,慢慢收回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才轻轻落在自己腿上。
车门即将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