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被司机拉开,夜风从外面涌进来。江晚宁的手还停在贺承砚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舍不得那点温热散去。她慢慢收回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又飞快抬头看向他。
贺承砚已经先一步起身,动作利落,但没有立刻走远。他站在车边等她,侧脸轮廓被廊下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线。
她抿了下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跟着下了车。
两人并肩往主宅走,脚步不紧不慢。佣人迎上来接过外套,低声退下。玄关的灯一路亮到客厅,地毯吸住了脚步声,空气里有种刚洗过的干净味道。
江晚宁走在前面半步,忽然顿住。
客厅角落,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静静立着,琴盖合拢,表面映着落地灯的光,像一潭静水。她没见过它之前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谁买的、什么时候放的,可这一刻,它就那么突兀又自然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想起车上哼的那首歌,简单的旋律,小时候养母断断续续唱给她听。那时候家里连录音机都没有,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节奏。如果那时有架钢琴就好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没察觉自己站了很久。
直到贺承砚在她身后轻问:“怎么了?”
她回神,摇头:“没什么。”声音有点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可脚步没动。
贺承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钢琴上。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身边。
“我……”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想学钢琴。”
说完就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棉麻布料被揉出一道道细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明明才刚学会用刀叉,连红酒杯脚都差点捏不住,现在却想碰钢琴?是不是太贪心了?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等一个回应——哪怕是一句“以后再说”,她也能笑着点头,装作没事。
贺承砚没笑,也没皱眉。他只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害怕什么。
然后他掏出手机,解锁,拨号。
电话接通得很快。
“我要最顶级的钢琴老师,”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没有起伏,“明天能上门授课,资质和履历两小时内发我邮箱。必须是最擅长零基础成人教学的,耐心,专业,不许迟到早退。”
对方说了什么,他听着,点头:“对,就是现在。人选你直接报给我,不合适再换。”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她:“已安排。”
江晚宁猛地抬头。
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突然想学,或者提醒她这东西贵、难、需要长期坚持。可他什么都没问,直接做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
贺承砚看着她,忽然说:“你喜欢那首《小星星》,对吧?”
她一怔,点点头。
“那就从它开始。”他说完,转身走向沙发区,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动作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她站在原地没动,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好听的话,而是因为他连犹豫都没有。她提了个愿望,他就接住了,像接住一片往下落的叶子,轻而易举。
她走到钢琴前,伸手摸了摸琴盖。冰凉光滑,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她想起小时候,镇上小学唯一的音乐课,老师用一台老旧电子琴教他们唱歌。她总是第一个举手试弹,哪怕按错键也敢再来一次。
那时候她不怕丢脸,因为她知道,就算弹不好,回家还有人会笑着听她哼。
现在呢?
她回头看贺承砚。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微蹙,应该是在处理工作消息。可即便如此,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支撑。
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我会好好学的。”她轻声说,语气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地板里。
贺承砚抬眼。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钢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你想做的事,不必解释。”他在她身后说。
她愣住。
这句话太轻,也太重。轻得像一阵风,重得让她眼眶发热。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神情平静,眼神却不像平日那样疏离。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温热的水流。
她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笑,也不是掩饰心虚的假笑,是真正从心里漫出来的笑意,带着点傻气,也带着点光。
贺承砚看着她笑,没动,也没别开视线。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树影轻轻晃,灯影在墙上爬行。客厅里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玄关,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便签本和笔。回来时脚步轻快,蹲在茶几前写写画画。
贺承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写完一张,撕下来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又压上一本旧账本。
“干嘛?”他问。
“提醒自己。”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以前我总怕忘了来路,现在怕忘了要去哪儿。”
贺承砚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她没躲,也没动,只是仰头看他。
“明天下课后,”他说,“我接你吃饭。”
她眨眨眼:“老师还没定呢。”
“定了。”他淡淡道,“十分钟后,简历就到。”
她笑出声:“你这也太快了吧!”
“你不也很快?”他反问,“一句话的事,就决定了。”
她点头,认真地说:“嗯,决定了。”
两人之间没有再多的话,可气氛不像之前那样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它变得踏实了,像踩在地上的脚,稳稳的。
她重新看向钢琴,这次不再觉得它是个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个乐器,她想学,就能碰。
贺承砚站她身后半步,没靠太近,也没走开。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眼里那种沉静又明亮的东西,忽然觉得,这个家从前少了一块,现在终于补上了。
不是因为她姓什么、出身哪里,而是因为她敢要,他也愿意给。
他开口:“明天几点上课?”
她回头:“还不知道呢。”
“知道了告诉我。”他说,“我调整行程。”
她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太快了,像蜻蜓点水。
她落回地面,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我去看看厨房有没有点心。”
贺承砚站在原地,没动。
手还停在裤袋里,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没追上去,也没叫住她。
只是望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低声说了句:“……下次别这么突然。”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钢琴静静立着,灯影落在它身上,像披了层薄纱。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十七分。
屋外风停了,树叶也不摇了。
这一刻,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