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卫临渊就醒了。窗外还泛着青灰,屋子里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睡得浅,脑子里全是运输时间与市价波动的对应关系。布包还在床边,他打开翻了翻,确认假消息布置方案和结案文书都在,才起身穿衣。
外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他低头拍了拍灰,推门出去。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带着点库房那边传来的药味。他沿着青石路往账房走,脚步不快,背脊挺直。路上遇见两个巡院,对方照旧点头行礼,他回了个眼神,没说话。
账房门口已经有人在了。副管事捧着茶碗哈气,见他走近,脸色微变,但还是让了道:“来得早。”
“交个文书。”卫临渊从布包里抽出那叠纸,递过去,“昨晚整理好的,关于假入库的布置方案。”
副管事接过,粗略扫了两眼,眉头皱起:“主母不是说让你每日汇报就行?怎么还写这么厚一沓?”
“写清楚些,省得来回问。”他说完,转身又道,“顺便核一下药材采买记录,昨天漏了半页没对完。”
副管事没拦他。他知道这人做事向来踏实,查账那三天,一笔一笔全按年份拆开,连十年前的虫蛀账本都补了备注。虽然主母后来压了这事,可底下人都知道,账是被他理顺的。
卫临渊进了账房,搬凳坐下,翻开册子一页页核。阳光慢慢爬上桌角,他摘下外衫搭在椅背,继续写批注。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两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茶水间门口低声说话。
“听说二爷昨儿又砸杯子了。”
“可不是?为着那个卫临渊。小厮叫他‘卫爷’,他听见了,当场黑脸。”
“哎,一个赘婿,救个杂役、查个案子,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还别说,他查赵三那事,主母早心里有数,他就是赶巧撞上了。换谁去都能报。”
“医术更别提,郎中都说云大叔寒毒攻心没救了,结果他拿银针瞎扎两下,人好了——运气罢了。你信他真懂脉?”
两人说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账房这边听见。说完还朝这边瞟了一眼,见卫临渊头都没抬,便端着茶走了。
又过一会儿,厨房方向来了几个婢女,蹲在廊下择菜,嘴也没闲着。
“我听烧火的张婆子说,他连方子都是抄老郎中的。”
“那不是爷爷教的?”
“教什么教,老郎中早死了。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懂多少?”
“前天车夫还说,他扫地那会儿,连扫帚都拿不稳,现在倒好,管起账来了,这不是乱套了?”
“主母也是,何必用这么个外姓人。要我说,给他口饭吃就不错了。”
她们说得热闹,忽见卫临渊从账房出来,几人立刻闭嘴,低头猛掐菜叶,假装什么都没说。他路过时,几人齐刷刷低头让道,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他没在意。这种回避他早习惯了。当初扫地时,人见了都绕着走;后来送药单,也常被人堵路嘲讽。如今态度变了,他只当是规矩严了,没人敢造次。
出了回廊,他拐去药铺后院。库存清单还没看,得赶在主管晨会前核一遍出入项。路上经过库房,几个老仆正搬货,见他走近,原本聊着的话戛然而止。一人咳嗽两声,岔开话题说起天气冷。
他停下问:“上月‘川贝母’出库三批,最后一批签收人是谁?”
老仆低头:“记……记不清了。”
另一人接话:“好像是赵三经手的,后来出了事,单子都被收走了。”
“哦。”他点头,没多问,继续往前走。
身后却响起一声轻叹:“可惜了这份勤快,终究是个没根的浮萍。”
“嘘——”
“怕什么,他听不见。就算听见又能怎样?赘婿就是赘婿,永远也上不了台面。”
卫临渊没回头。他手里攥着库存册,指尖划过纸页边缘,一行行看下去。川贝母、当归、黄芪……价格浮动正常,出入量也对得上。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算着下季度补货周期,顺手把几处笔误圈了出来。
药铺主管来得晚些,披着厚袄走进后院,见他在翻册子,愣了下:“你怎么在这?”
“核库存。”他把册子递过去,“有三处出入登记字迹模糊,建议重抄备案。”
主管接过,翻了两页,眉头松了:“你还真看得细。”
“该做的。”他说完,又补充一句,“运输时间也得再核一遍,不然市价差一点,损耗就大了。”
主管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你最近……少露面。”
“嗯?”
“外面话多。”主管左右看了看,没再多说,只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是好事,但别太扎眼。”
他没应。这话他听不懂。他只知道账要对,药要准,事要做实。至于别人说什么,他没空听,也不想去听。
回到偏院时已近午。他把布包放下,取油灯准备誊抄昨日未完的市价表。刚点上火,门外传来一阵笑语。
“听说了吗?二爷今早赏了两个管事酒钱。”
“为啥?”
“说他们‘明辨是非’。”
“嗐,还不就是为着那个卫临渊?有人说他功劳是偷的,二爷听了高兴呗。”
“反正我信,一个扫地的,能有多大本事?主母用他,不过是为了压二爷一头罢了。”
“你说他医术是不是假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连脉都把不准,全靠瞎蒙。”
两人边说边走远了。木门吱呀响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碰过。
他吹了口气,灯焰晃了晃,没灭。手指蘸了点口水,翻过一页纸,继续写:
“冬月十七,川贝母市价每斤八钱三分,较上月涨五厘,预计腊月初回调……”
笔尖顿了顿,墨点晕开一小片。他没擦,接着往下写。
外面的声音渐渐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他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眼窗外。日头偏西,光线斜切进屋,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
他起身,把油灯移到角落,顺手关了窗。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纸页轻轻抖。
远处二房方向,一扇窗内灯火通明。云二爷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厨房已传。”
“库房三人议论。”
“回廊五人附和。”
“主管劝其收敛。”
他看完,嘴角微微扬起,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火光映在他眼里,一闪,熄了。
卫临渊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笔杆。他不知道这些话,也没想过有人正在把他一点点往下拽。他只知道明天还得去核运输单,后天要拟重阳宴的药材预算,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不能停。
他站起身,把布包重新系好,挂在床头钩子上。动作平稳,像平常一样。
屋外,暮色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