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卫临渊就醒了。屋子里还泛着夜里的凉气,他坐起身,手指搭在床沿停了两秒,随即下地穿鞋。布包挂在床头钩子上,他取下来打开,假消息布置方案和结案文书整整齐齐叠在最上面,底下压着市价表和运输单草稿。他翻了翻,确认无误,合上布包,拎出门去。
外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袖口磨了边,他低头拍了拍灰,推门出去。天色青白,院子里静得很,只有东墙根传来几声洗衣槌砸在石板上的闷响。两个婢女蹲在水盆前搓衣,见他走出偏院,动作一滞,立刻低下头,嘴闭得紧紧的,连水花都不敢溅高半寸。
他没看她们,径直往前走。
走到回廊拐角,药铺小厮迎面过来,怀里抱着一摞采买单,见了他脚步一顿,迅速把单子往怀里收了收,语速飞快:“卫爷早,这是……这是今早新到的药材清单,我这就送账房。”说完不等回应,低头快步走了。
卫临渊继续往前。经过厨房后巷时,几个仆妇正围着井台说话,声音忽高忽低。他走近,谈话戛然而止。一人端起木盆转身就走,另一人弯腰提水,故意把水泼在地上,挡住他的路。他侧身绕过,脚底踩着湿漉漉的石板,没回头。
他知道有人议论他。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要核对三处药铺的出入库单,下午还得拟重阳宴的药材预算。事情排得满,没空听闲话。
药铺后院门口,主管正站在台阶上翻本子。见他来了,抬眼看了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回了个眼神,走进库房。库存册放在老位置,他翻开一页页核,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川贝母、当归、黄芪……价格浮动正常,出入量也对得上。他在几处字迹模糊的地方画了圈,旁边备注“建议重抄备案”。
主管端着茶进来,站他身后看了会儿,忽然道:“你最近少来这边。”
他抬头:“有事?”
“没事。”主管顿了顿,“就是……外面话多。”
他合上册子:“什么话?”
“你别管。”主管把茶碗放下,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是好事,但别太扎眼。”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些。
卫临渊没追问他,也没再问。他把库存册放回原位,拿起自己的布包,准备去账房交差。刚出库房,迎面撞上一道紫色身影。
云璎珞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没穿那身华丽锦袍,只着一件深紫常服,头发依旧高高盘起,一根玉簪斜插鬓边。清晨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眉骨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他,眼神很静,不像生气,也不像试探,倒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他站住,行礼:“主母。”
“嗯。”她应了一声,视线扫过他手里的布包,“去账房?”
“是,交昨夜整理的文书。”
“当归入库的事,查清楚了?”
“昨日已核三批货单,最后一批签收人为赵三,运输记录显示第三车空返,与出库量不符。问题出在调度环节。”他答得干脆,语气平稳,像在报天气。
云璎珞点点头,又问:“你觉得是谁动的手?”
“不清楚。”他说,“但手法熟练,不是临时起意。”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外面有人说你坏话。”
他一顿。
“说你医术是蒙的,账是运气碰巧对上的,连扫帚都拿不稳。”她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公文,“你怎么看?”
他沉默片刻,开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风从回廊穿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下。
云璎珞眸光微闪。她没笑,也没点头,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人。过了几秒,她轻声道:“你果然与众不同。”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缓,裙摆扫过青砖,消失在拐角。
卫临渊站在原地,没动。阳光爬上他的肩头,照在布包上。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文书,转身朝账房走去。
到了账房门口,副管事正在门口踱步,见他来了,脸色一沉:“你怎么又来?主母刚下令,近期无关人员不得擅入账房重地。”
“我来交文书。”他把布包打开,抽出那叠纸递过去。
副管事接过,扫了一眼标题《关于假入库消息布置方案》,眉头皱起:“这东西不是让你口头汇报就行?怎么还写这么厚一沓?”
“写清楚些,省得来回问。”
副管事哼了一声,把文书夹进腋下:“放这儿吧,我回头交给主母。”说完转身就要进门。
“等等。”卫临渊叫住他,“药材采买记录还有半页没对完,我能进去核一下吗?”
“不能。”副管事回头,“主母说了,近几日账房封闭整理,非经许可不得入内。”
“可那是昨天就说好的事。”
“那是昨天。”副管事冷笑,“现在不一样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风吹过耳畔,带着点库房那边传来的药味。他收回手,把布包重新系好,转身离开。
路上没人跟他打招呼。巡院见了他,远远绕开。厨房送饭的小厮低头疾行,连眼神都不敢对上。他走过花园,原本在修剪花草的婆子立刻停下动作,背对着他假装忙碌。
他没在意。
回到偏院,天已近午。他把布包放下,取油灯点燃,准备誊抄昨日未完的市价表。笔尖蘸墨,写下第一行:
“冬月十八,黄芪市价每斤六钱八分,较昨日涨二厘,预计腊月初稳定。”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主母今早亲自去了药铺回廊。”
“看见卫临渊了?”
“可不是?两人说了好几句呢。”
“哎,你说主母是不是信了那些话?特意去问他?”
“谁知道呢……不过我看那卫临渊,一点不慌,站得笔直,回答得也利索。”
“换别人早跳脚了。”
“嘘——小点声!”
声音消失了。
他吹了口气,灯焰晃了晃,没灭。手指蘸了点口水,翻过一页纸,继续写:
“冬月十八,丹参市价每斤五钱二分,受南方雨患影响,供应趋紧,建议提前补货三成。”
笔尖顿了顿,墨点晕开一小片。他没擦,接着往下写。
日头偏西,光线斜切进屋,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他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眼窗外。远处主院方向,灯火次第亮起。
云璎珞坐在书房案前,手边摊着一卷文书,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她没在看文书。
她在想那个男人说的话。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搅得她心里不静。
她唤来侍女:“近来外面都说什么?”
侍女低头:“奴婢……不太清楚。”
“不必说了。”她摆手。
侍女退下。她独自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暮色四合,云家大宅一片昏沉,唯有一扇窗还亮着灯——偏院的方向。
她知道那是谁的屋子。
换作旁人,被全府上下指着脊梁骨骂,早该坐不住了。要么冲去账房吵闹,要么跪在主母面前哭诉冤屈。可他呢?站得笔直,说话平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看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