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那瓶剑南春
腊月二十八,高铁终于把张明载回了那个北方小城。
他从鼓鼓囊囊的背包最里层,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红色礼盒,两瓶水晶装的剑南春。酒瓶在出租屋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他这半年在工地上晒出的黝黑皮肤上,唯一还亮着的东西。三千二,是他当架子工整整半个月的工钱。他没告诉一起干活的工友老王,老王要是知道,准会戳着他脑门骂:“你小子疯了?半个月的血汗换两瓶水!”
但张明觉得值。这酒是送给三叔三婶的。
十年前父亲工伤去世,母亲改嫁远方,是三叔一家收留了当时读初三的他。虽然只是睡在储藏间,吃穿用度都和堂弟张亮天差地别,张亮穿耐克,他穿的是三婶从夜市淘来的处理运动鞋;张亮喝牛奶,他喝白开水,但终究有个屋檐,让他念完了高中。这份情,张明一直记着。
堂弟张亮去年大学毕业,进了市里的银行,听说年终奖就发了五万。而张明在南方工地上,晒脱了几层皮,省吃俭用才攒下三万块钱,准备年后跟老乡学贴瓷砖,自己接活。
“得让三叔三婶知道,我记着他们的好。”张明对着那两瓶酒,轻声说。他想象着三叔接过酒时惊讶又欣慰的表情,三婶或许会说“这孩子,花这钱干啥”,但眼里应该有笑。这想象让他在硬座车厢熬了一夜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年三十下午,张明提着剑南春走进了三叔家宽敞的客厅。新换的皮质沙发锃亮,65寸的大电视正播着春晚预热节目,热闹非凡。空气里是炖肉的浓香,和张亮女朋友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三叔,三婶,亮子。”张明把红色礼盒放在光可鉴人的茶几上,声音有些干涩,“一点心意。”
三婶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瞥了一眼礼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没说话。三叔“嗯”了一声,点点头,继续低头刷手机。倒是张亮的女朋友,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剑南春呀?这个档次现在喝的人不多了呢,我爸爸他们应酬都喝茅台或者五粮液。”
张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张亮打着哈哈:“明明哥有心了,快坐快坐。”顺手把礼盒往茶几角落推了推,那里已经堆了好几盒包装更华丽、牌子张明认不出的礼品。
吃饭时,话题绕着张亮的银行工作、他女朋友的教师编制、以及打算买的婚房展开。张明插不上话,只是埋头吃菜。三婶不停地给张亮和他女朋友夹菜,偶尔也往张明碗里放一块肉,像完成某种仪式。
“明明啊,”酒过三巡,三叔终于像想起了他,放下酒杯,“在工地还行?我说你,不如回来,让亮子看看银行有没有保安的岗位,也比在外面风吹日晒强。”
张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叔,我年后打算学贴瓷砖,那个赚钱多……”
“贴瓷砖?”三婶打断他,眉头微蹙,“那能有什么出息?一身灰。你看亮子,坐办公室,体体面面。”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茶几角落的红色礼盒,声音压低了些,却又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有钱买这些不实在的东西,不如好好攒着,学个正经手艺,或者把你自己收拾收拾。这酒……不便宜吧?你哪来的钱?”
空气突然安静了。电视里小品演员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张亮女朋友轻轻咳了一声。张亮赶紧打圆场:“妈,喝酒喝酒,大过年的。”
张明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正月里的寒风刮过,又冷又疼。他看见三叔也看了一眼那酒,眼神里没有他期待的欣慰,只有一种混合着疑惑和……些许不赞同的复杂情绪。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不该买这个,这超出了你的身份。
那一刻,张明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两瓶凝聚了他半个月烈日下汗水、无数次省下饭钱、怀揣着温暖想象带回故乡的酒,在这个明亮的客厅里,显得如此突兀和不合时宜。它们没有成为亲情的纽带,反而像一面镜子,冰冷地照出了横亘在他与这个“家”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鸿沟——鸿沟的一边是“有出息的体面”,另一边是“不懂事的穷大方”。
他没有解释钱的来历,只是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嘴里三婶炖了一下午的、软烂入味的红烧肉,突然变得味同嚼蜡。
守岁的时候,张明借口说约了老同学,提前离开了。走在冷清下来的街道上,零星的鞭炮声在远处炸响。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给三叔一家买完酒后仅剩的几百块钱。寒风灌进他不算厚实的棉衣,但他觉得,比刚才在暖气充足的客厅里,要暖和那么一点点。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只是想起工友老王常哼的一句戏词:“我本将心向明月……”
后面是什么来着?他笑了笑,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夜空中。
也好。那两瓶剑南春,就当是还给那片屋檐的房租吧。从此以后,他这块砖该落在哪里,得自己心里有数了。前方的路还黑着,但握着自己挣来的力气,一步一步,总能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