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席间让人看不懂的,不仅是武安侯。
还有女相。
她冷静的有些过了。
“武安侯,你要包庇反贼吗?”
赶尽杀绝一向是姬渊惯用的手段,他不会放任一个拥护反贼的臣子还好好活在他的面前。
顾明廷满手的血擦都擦不干净,他想扶苏绾绾起来,她却纹丝不动。
“皇上。”
夏侯伯玉却率先道,“女相于臣部族有恩。北凉称臣,外邦无犯,这些都是女相的功劳。广陵王已经伏诛,皇上若伤女相,恐怕有寒北凉臣民之心,不利两国永结为好。”
田瑶眉毛都皱起来了,这个夏侯伯玉为了护着苏绾绾,未免太明目张胆了,竟然在皇城的地界威胁天子。
姬渊早知夏侯伯玉不是什么善类,可此番若没有他的助力,姬策也不会死的那么快。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免去广陵国相和清河郡郡守之职,收回印鉴,即日在丞相府内禁足思过,无诏不得出门半步。”
“皇上英明!”
百官高呼道。
苏绾绾几乎面无表情,只在望向怀中的姬策时流露悲悯和懊悔,众人看她还抱着那具死尸不放,甚至举起那只不属于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
景绍皱眉。
夏侯伯玉心痛难忍。
顾明廷使出蛮力才把她拽了起来,苏绾绾像座冰山挺的笔直,脸上一丝情感都没有,仿佛她才是死了的那个人。
“天子恩德!”
方才那信口大骂广陵王罪不容诛的文臣又叫了,“你还不跪下谢恩!”
“谢皇上。”
苏绾绾伏地跪拜了下去,叩头的声响落在众人的耳朵,“民女罪不可赦,承蒙天子仁厚,留得残生。”
上一刻还被捧在神坛的女官,如今就成了跪地求饶的罪臣,人生际遇之反差,实在可悲,可叹。
夏侯伯玉心想,这个打击恐怕比当时在密室给她的还要严重。
她的理想,她要保护的人,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如此重伤,够她疼的了。
姬渊的神情满是嘲讽和得意。
“民女无以为报,尚有一言能献给皇上,以报天子恩德。”
苏绾绾道。
“哦?”
姬渊颇为兴致,“是什么?”
苏绾绾道,“事关国之根本,不宜在众人面前坦白。”
“那你上前来。”
姬渊对她要说的话很感兴趣。
顾明廷拳头紧握,那些血液都僵在他的手指关节,触目惊心。
“皇上…”。
田瑶下意识的上前。
夏侯伯玉将她拦住了。
陆令仪柳眉凝住,本能的朝姬渊身边挪了一下。
苏绾绾神态自若的走近了天子,“后宫不能干政,请皇上准许皇后娘娘回避。”
姬渊直觉苏绾绾会跟他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虽不把令仪当外人,但他的皇后不跟他一心,一直如此。
“皇后先退下罢。”
“皇上。”
陆令仪摇头。
别说现在苏绾绾跟正常人其实没什么两样,是在遭遇这么大的变故之后还能镇静,未免令人有些胆寒了。
姬渊却坚持。
陆令仪只好先退到了下方。
苏绾绾跪拜下来,礼仪完整的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启奏天子,先帝从未留下任何遗诏!”
“…”
众人,“…”
姬渊盯着她,浑身竟动弹不得。
“这世上唯一有的,只有你的卑劣,专制。”
苏绾绾摘下发髻后面的海棠花簪,发髻随即松散,她好似被魔鬼附体,冷静恭顺的眼神变的狠厉,“还有你挥散不去的,心魔。”
“皇上!”
“皇上!”
“皇上!”
“…”
苏绾绾仿佛被戳瞎了双眼,赤红色的液体从她的眼睛流了下来。
然而她在笑着,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欣喜,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混着那些让人兴奋的鲜血,披着头发,大笑,大哭。
崭新锋利的簪子扎进了他一截脖子,姬渊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苏绾绾!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
那发簪似是一同扎在了田瑶的心脏,她踉踉跄跄的后退,膝盖骨被抽去一般跪到了地上,脚边沉重的钢刀成了她报复的导火索。
夏侯伯玉缴了田瑶的武器,命人绑了她。
太医赶到了。
陆令仪已经六神无主,不仅丢了魂,也丢了心。
众目睽睽之下,天子竟被当场行刺。
混乱之际,又有一支军队穿过人群融入进来,那领头的将军,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年纪不过十五左右,却身披戎装,威风凛凛。
“这不是代郡新任的容归将军吗?”
眼尖的大臣立马瞧出来了,“容归将军定是来救驾的!快!快把这个反贼杀了!她竟然当众谋害天子!”
容归抬起右手,他身后的士兵便举起钢刀,顷刻便将在场的臣子都包围了。
“容…归将军!”
方才那说话的大臣脖子凉飕飕的,现说话也不利索了,“你,你这是何意?”
顾明廷将坐在地上浑然失神的苏绾绾围在臂弯,他现在还不能立刻带她回去。
“帮我照顾一下。”
他对景绍道。
景绍点头。
夏侯伯玉离苏绾绾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不过顾明廷和苏绾绾一样把他当敌人,自然不会选择让他靠近苏绾绾了。看着苏绾绾一副丢了魂魄的模样,他的心脏便宛若刀割。
“天子不仁!罔顾忠良!残害血脉!”
顾明廷立在太和殿前,肃色高呼道,“为正朝纲,本侯今日以颍川郡郡守之名,联合清河郡,代郡,北凉,力求拨乱反正。”
“你!你!”
几次三番开口那文臣又叫了,“武安侯!你,你这是造反!”
一个人说话,便会有无数个人说话。
这文臣一开口,其他人也便聒噪起来,方才还吓破胆了的众人如今便一个推着一个吵了起来,纷纷指责顾明廷和苏绾绾都是反贼,十恶不赦。
然而这样的纠纷并未延续很长时间,都不用顾明廷开口,容归动动眼珠子,那架着人脖子的钢刀下变便多了一个人头。
“天子生死未卜,广陵王伏诛。”
大理寺卿郑平说话了,“不知武安侯欲拥立谁为新帝?”
是啊,先帝两个嫡子现在都不成了,其他的诸侯王又实在排不上号。
其实他们也想不到那些分封出去的诸侯,看武安侯这个架势,再联想他素日狂妄的作风,那些没有原则见风使舵的臣子都要跪下去拥立他了。
“太子姬桓。”
顾明廷道。
郑平满面肃色,暂时也无话可说了。
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罢,天子德不配位,广陵王又因谋反被杀,如今能继位的,可不是非襁褓中的太子莫属了。既是太子继位,那众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当然不排除那些不满顾明廷铁腕的,这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但他们不想成为第二个短命鬼,既是最好的,又不能不接受的选择,他们没有资本说个不字。
这一场接连发生反转的政变刻在了在场每一位的人生,非死难忘。
苏绾绾。
顾明廷。
这两个改变了大燕的人,将来是褒是贬,都将是未来史书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