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推开安全屋那扇掉漆的铁门时,齐云正坐在桌边啃半冷的包子。
屋里一股潮味混着泡面调料包的气息,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应急灯,窗缝用胶带封得严实。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开口:“回来了?”
“嗯。
”她反手关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像是要把外头的风也关在外面。然后走过去,从内衣夹层掏出防水袋,放在桌上。
齐云放下包子,拿过袋子,手指一捏就知道是纸片。他撕开密封口,倒出五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铺在桌面。灯光下看得更清楚:边缘毛糙,字迹晕染,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老药方。
“就这些?”
“能拼的都在这儿了。”她说,坐到对面,摘了手套,“我在垃圾桶最底下摸到的,别的都被碎纸机嚼成了渣。”
齐云戴上放大镜,一块块挪动碎片的位置。他左手按住左边那片,右手轻轻推右边的过来对边。纹路接上了,但字连不上。他又换顺序,试了三次,终于拼出一段完整的句子:“……季度结算资金转入‘阳光养护中心’账户,经由财政局二级审批(编号H-0973),最终流向境外离岸公司”。
他念完,抬头看沈知夏:“这名字听着像养老院。”
“查了。”她抽出手机,翻出刚才路上搜的信息,“民办非营利机构,注册地在城南工业区,法人代表叫林德海,是退休副局长王建国的妻弟——等等,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王建国。”
齐云摆手:“我知道,重名。”
他盯着那行字,眉头慢慢拧起来。“H类审批?市级专项资金通道?”他低声说,“这种项目每年要报预算、中期审计、年终验收,钱怎么还能飞出去?”
“有人批条子。”沈知夏指了指“财政局二级审批”那几个字,“一级不批,二级就能绕开?除非上面点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旧冰箱发出嗡嗡声。
齐云起身走到墙边,从背包里拿出一台二手笔记本,插上U盘开始拷文件。屏幕亮起后,他调出公安内网公开的企业备案库,输入“阳光养护中心”和“林德海”。跳出来的信息不多,但有一条让他停住了。
“这个林德海,三年前注册过一家建筑劳务公司,叫宏盛二建。”他说,“后来注销了,原因是‘未按时年检’。”
“宏盛?”沈知夏猛地坐直,“我们在晚宴拿到的资金图里出现过这个名字!当时以为是秦烈洗钱用的壳。”
“现在看来,不止。”齐云点开另一条记录,“你看这儿——阳光养护中心去年申请了八百万元专项补贴,理由是‘扩建老年公寓’,立项单位是发改委下属的社会事业科。”
“而那个科的副科长,姓徐。”沈知夏接上,“我父亲生前提过这个人,说他从不露脸,但所有民生项目都要经他手签字。”
齐云合上电脑:“这不是普通勾结。这是打着政府招牌,走合法流程,把公款变成私钱。”
沈知夏低头看着桌上那几片纸,忽然笑了下:“你说他们为啥不全烧了?留这么点尾巴。”
“人总会犯懒。”齐云说,“或者太自信。觉得没人敢查,也没人能拼。”
她点点头,把碎片重新收进防水袋,放进包里。然后从包底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还有这个。”
齐云接过手机。照片拍得很仔细,是其中一片碎纸边缘的一个印记:一个极小的三角形,里面嵌着波浪线,像是印章压上去的。
“没见过。”他说,“不像公章,也不像财务章。倒像是内部标记。”
“我在想,如果这是分类符号,那其他文件上应该也有。”她声音低了些,“也许整个系统都用这个做索引。”
齐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抬头:“你想回去?”
“必须去。”她说得干脆,“我已经进去过一次,清洁工的身份没暴露,监控也没抓到破绽。而且我知道密码——3315,昨晚试出来了。”
“我不反对。”他打断她,“但我得定规矩。”
她挑眉:“说。”
“第一,换路线。别走员工通道,从货运电梯上十六楼,那边摄像头少;第二,每次停留不超过四十分钟,时间一到立刻撤;第三,随身带这个。”他从战术裤口袋掏出一个小方块,巴掌大,带磁吸扣,“按下三秒报警,信号直连我手机。”
沈知夏接过看了看:“民用频段?不怕被干扰?”
“加了跳频模块。”他说,“就算他们切信号,也能撑二十秒。”
她点头,把装置塞进风衣内袋。然后伸手,从包里取出一枚旧子弹壳,轻轻放在桌上。
齐云看了一眼:“还留着?”
“你说是行动信号。”她看着他,“现在是不是该用了?”
他没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隙。外面天色灰蒙,远处有辆洒水车慢悠悠驶过。他看了会儿,回头说:“我从另一边查。”
“哪边?”
“阳光养护中心。”他说,“我去看看他们的‘老年公寓’到底建到第几栋了。”
她笑了下:“你要是被抓,就说你是去应聘护工。”
“我还真报了个名。”他扯了扯嘴角,“填表时写特长是‘擅长制服暴躁老人’。”
沈知夏笑出声,随即压住。她知道这时候不该笑,可这笑来得自然,像绷太久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她站起身,开始整理包里的东西:备用手套、微型手电、空垃圾袋、一瓶水。动作熟练,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齐云坐回桌边,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四个字:**阳光溯源**。他敲了几行字,停下,拨通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他只说了句:“查一个叫‘阳光养护中心’的机构,法人林德海,我要它近三年所有申报材料和资金流向。”
对方应了一声,挂了。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她:“准备好了?”
沈知夏背上包,风衣搭在臂弯,手里握着那枚子弹壳。她点点头:“明天早上六点,保洁车进B1。”
“记住。”他说,“四十分钟。”
“知道。”她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这次,换我来找你了。”
门开了又关。屋里只剩他一个人。齐云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盯着屏幕上那张三角波浪印的照片。他重新打开公安数据库,在搜索框输入三个字:**内部标记**。
页面加载出来,空白一片。
他冷笑一声,换了关键词:**财局 特批 符号**。
还是没有结果。
他靠回椅背,脚踩在地上没脱黑色战术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某种节奏。然后拿起手机,再次拨出那个号码。
“加一条。”他说,“顺便查查市财政局有没有用特殊图章审批过项目。”
停顿一秒。
“对,就是那种,不刻名字,只画图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