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宿舍里没人,床帘外的光线是那种灰白中带点黄的日光灯色,不是晨曦也不是黄昏。他动了动手,三层被子压得他出了一身虚汗,可汗是冷的,贴在背上像冰水浸过的抹布。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脚踩到拖鞋上那一瞬,脚底板传来一阵刺骨的凉,仿佛鞋底结了层冰。他低头看——没有霜,也没有水,但袜子湿了,黏糊糊地贴着脚踝。
他记得昨晚自己明明把鞋脱在床边,现在却整整齐齐摆在床下,鞋尖朝外,左右对称,像有人专门摆过。
他没吭声,默默穿好衣服,校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子竖起,手还是抖的。洗漱时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是温的,可碰到皮肤的那一秒,竟冒出一缕白雾,像冬天打开冰箱门时喷出的冷气。
他盯着镜子。
脸色太白了,嘴唇发青,眼窝底下挂着两片暗影,活像通宵打游戏后猝死前最后一帧画面。他哈了口气,镜面没起雾,反而凝了一层薄霜,几秒后才慢慢化开。
“不是幻觉。”他低声说。
走出宿舍楼时,宿管阿姨正拎着拖把从走廊尽头走来。陈凡停下,清了清嗓子:“阿姨,最近……学校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比如,听说哪个地方不能去之类的?”
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一滞,随即低下头,脚步加快,嘴里嘟囔着“不知道”“别瞎问”,快步走开了,连拖把桶都没拿稳,水洒了一地。
陈凡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再问。
他知道,这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路过公告栏时,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他本不想凑近,可其中一个词飘进耳朵:“404”。
他停住了。
“真的假的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我表哥住文史楼对面,昨儿凌晨两点,他说看见四楼窗户有红影子晃,穿着那种老式的红绣花鞋,就一小截裙角露出来,脚不沾地的那种。”
“你还信这个?”旁边女生翻白眼,“可我们寝室小林真拍到了!半夜刷手机,对面教学楼黑漆漆的,结果她镜头一扫,四楼走廊有个红点在动,放大一看——是一只鞋!三寸长,红色,鞋头还有朵褪色的莲花!”
“操!”另一个男生猛地抬头,“不会吧?我兄弟前天晚上回寝室,走文史楼后面那条小路,说听见有人哼歌,调子怪得很,像是……《嫁衣谣》?”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你扯犊子呢,《嫁衣谣》是什么阴间BGM?谁大半夜唱这个?”
“可他真这么说的!”那人急了,“而且他还说,地上有脚印,很小,全是湿的,一路往楼里延伸,最后消失在四楼拐角……”
陈凡听得头皮发麻,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掌心——那里曾经烙下过一道血符,现在看不见痕迹,却隐隐发热。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第一节课在二教,中间要穿过主教学楼。课间去茶水间接热水,刚拧开饮水机,就听见两个女生躲在角落说话。
“……绝对不是恶作剧。已经有三个人说了,晚上十一点以后,文史楼四楼不能看,尤其404教室那扇窗。”
“为啥是404?”
“因为……那是她的房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南楚亡国公主就葬在下面,每到午夜,她就会醒来,找替身成亲。谁要是被她看上,就会梦见穿红鞋的女人拽你脚踝,第二天人就疯了。”
“那……那个穿红鞋的是谁?”
“侍女啊。叫小红,生前专给她绣嫁衣,死后也跟着,手里那只绣花鞋,里面塞的不是棉花,是碎骨头和头发……她说,只要有人碰过那双鞋,就会被拖进地底,当一辈子的冥婚伴郎。”
陈凡握着水杯的手一抖,热水泼出来,烫到手背才回神。
他没回头,快步离开。
中午食堂人最多。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扒饭,尽量不引人注意。可刚吃两口,后排突然爆发出一阵议论。
“我兄弟亲眼见的!”一个穿篮球背心的男生嗓门极大,“凌晨一点,他上完自习回来,路过文史楼,抬头一看——四楼楼梯口,一个女人踩着绣花鞋往下飘!脚离地十公分,红衣服拖在地上,脸是白的,眼睛是黑的,嘴里还在哼歌!”
“然后呢?”周围人立刻围过来。
“然后他腿软了,想跑,结果听见‘嗒、嗒、嗒’的脚步声从楼上追下来,回头一看——人没了!但地上有一串小脚印,湿漉漉的,一直延伸到墙根,然后……消失了。”
“卧槽!这也太邪门了吧!”
“可不是嘛!而且你知道最吓人的是啥?我兄弟后来查校史,发现咱们学校建之前,那块地真是个古墓!叫什么‘南楚地宫’,当年施工队挖出一口血棺,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指甲都长到脸上去了!吓得当场停工,后来校长亲自来烧香才敢继续盖楼!”
“所以404就是她住的地方?”
“八九不离十!听说现在那间教室从来不上课,门常年锁着,可每到半夜,里面会传出歌声,还有……哭声。”
陈凡勺子停在半空。
他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
抬眼一看,好几个学生正盯着他看。一个戴耳钉的女生小声嘀咕:“你看他脸色那么白,该不会……也见过吧?”
另一人接话:“哎你别说,他是不是就住文史楼附近?昨天半夜三点,我起夜上厕所,看见一个人影从那边走回来,低着头,走路特别慢,浑身冒着白气……不会就是他吧?”
陈凡猛地站起身,餐盘一推,转身就走。
没人拦他。
下午他去了图书馆,想找点资料。电脑上搜“江城大学 文史楼 历史”,弹出一行字:【该页面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他换关键词,“第四教学楼 改建记录”,还是一样。
不死心,去旧档案柜翻纸质校志。编号D-173的文件夹里,本该有一页记载老校区建筑沿革,却被撕走了,只剩参差的纸边,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抠下来的。
他正盯着那页空白发愣,管理员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
“别查那个楼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去年就有学生半夜上去,想拍灵异视频,结果回来高烧三天,满嘴胡话,净说‘红鞋拖我’‘娶我为妻’,送医院打了镇静剂才醒。”
陈凡没说话,合上文件夹,转身离开。
傍晚,他独自走在校园林荫道上。天色渐暗,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打在树影上,斑驳如鬼画符。
远处几个女生结伴而行,边走边聊,声音随风断续传来:
“……你知道吗?那双绣花鞋是有主的,谁要是碰了,就会被拖进地底当替身……”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听学长说,以前有个男生不信邪,半夜去404门口贴符咒,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一楼大厅,两只脚光着,脚心全是泥,嘴里还咬着一根红绳……”
“哎你看!四楼窗帘动了一下!”
陈凡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文史楼四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微微晃动,像是刚被人松开。
一抹红色一闪而逝。
不是窗帘的颜色。
是衣角。
他站着没动。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哼一首古老的歌:
> “红鞋踏月影,
> 绣线牵魂铃,
> 一拜天地冷,
> 二拜烛火熄,
> 三拜……夫君归——”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四楼窗口已空无一物。
只有玻璃映着暮色,冷冷地看着他。
陈凡站在林荫道中央,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触到一张皱巴巴的辣条包装纸。
他没掏出来。
只是望着那扇窗,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