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站在林荫道上，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辣条包装纸。风从文史楼方向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不像是秋天的风，倒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呼吸。他盯着四楼那扇窗——刚才红影一闪而逝的地方，现在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像被挖空的眼眶。
他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话：“红鞋拖我”“娶我为妻”“404等你，夫君”。
不是玩笑，不是幻觉。他脚踝上的淤紫还没消，昨晚冻出的水泡今天走路还疼。更别说掌心那道隐秘发烫的旧痕，仿佛烙进皮肉里的提醒：你已经被标记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教学楼东侧走去。不是回宿舍，而是往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脚步一开始迟疑，后来越走越快。不能再一个人扛了。得找人问清楚，哪怕是个老师也好。
办公楼三层，走廊尽头亮着灯。门牌写着“文史系教研室”。他记得张老师办公室就在里面，上节课讲《楚辞》时还笑着夸他笔记工整。看起来靠谱，不像会敷衍学生的那种。
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才抬手敲门。
“请进。”声音温和，带着点疲惫。
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屋里三张办公桌，只有靠窗那张坐着人。张老师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正低头批改作业，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你啊，陈凡？有事？”
“嗯……有点事想请教您。”他走进来，顺手关门，动作有点僵。
“坐吧。”张老师指了指对面椅子，“别站着。”
陈凡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他得稳住，不能说得太玄乎，否则人家当他是神经病。
“是这样的，我在写一篇关于校园建筑历史的小论文，想查点资料。听说咱们学校老校区以前是古墓遗址，建楼的时候挖出过棺材……是真的吗？”
张老师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谁跟你说的？”
“网上看到的，也有同学聊起过。”他尽量语气平常，“我就想确认下真实性，能不能引用。”
张老师放下钢笔，慢慢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江城大学确实是在旧址上重建的。”他说，“但具体细节，校方没有公开记录。而且这种说法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学校一向不鼓励传播。”
“那……文史楼呢？”陈凡往前倾了点身子，“尤其是四楼，有个教室，编号404——”
“啪！”
钢笔掉在地上，滚到桌底。
张老师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又迅速垂下，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钉在了椅子上。
空气凝住了。
陈凡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
“您……您认识那个教室？”
张老师没回答。他缓缓弯腰去捡笔，动作机械，像生锈的木偶。捡起来后没再戴眼镜，也没继续批作业，只是把本子合上，推向一边。
“陈凡。”他声音压得很低，“听我一句，别打听404。”
“为什么？”陈凡声音有点抖，“那里到底有什么？是不是真有人出事？还是……”
“有些地方，知道了反而更糟。”张老师打断他，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你以为查清楚就能安心？错了。知道得越多，睡得越差。我劝你，当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我已经看见了！”陈凡脱口而出，“我看见红衣服的人影！还有绣花鞋！楼下学生都在传，说那间教室半夜会唱歌，有人被拖进去就没出来！这不是谣言，是真事对不对？！”
张老师身体一震，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你——”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你去过那里？晚上？几点？”
“我没主动去！”陈凡也站起来，声音发紧，“是它把我拉进去的！我根本逃不掉！我现在每天冷得睡不着，手是冰的，连手机都冻关机！老师，我不是来听您说‘别问’的！我是来求救的！”
办公室陷入死寂。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像两张贴在墙上的剪纸。
张老师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也……碰上了？”他喃喃道，“这么快就轮到新生了？”
“您什么意思？！”陈凡心跳骤停，“您知道会发生什么？！”
张老师没答。他绕过桌子，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后，轻轻把门反锁了。
然后他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推到陈凡面前。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文史楼合影。一群师生站在楼前台阶上，笑得灿烂。但在四楼最角落的窗口，有一抹红色。很小，几乎被屋檐遮住。但能看清——是一个女人的身影，穿着红衣，长发披散，脸对着镜头，嘴角翘着，可眼睛……是全黑的。
张老师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
“我当时就在后排第三位。”他声音哑了，“拍完照第二天，我们班七个同学联名申请搬离文史楼宿舍。结果……一周内，三个退学，一个休学治病，两个调院系，最后一个……跳了楼。”
他抬头看着陈凡，眼中有种陈凡读不懂的东西——恐惧、愧疚，还有一点近乎怜悯的绝望。
“我们签过保密协议。每个知情的老师都签了。学校给补偿，给晋升，条件只有一个：闭嘴。不准提404，不准让学生靠近四楼西区走廊，不准讨论任何异常事件。”
“所以你们就这么看着？”陈凡声音发颤，“看着下一个被拖进去？！”
“不然呢？”张老师苦笑，“报警？拿什么证据？监控？早年所有相关录像都被清了。上报教育局？人家只会说你精神有问题。我能保住自己不疯，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凡。
“回去吧。今晚别走文史楼后面。如果听见有人哼歌……别回头，别应声，跑。”
陈凡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希望，刚刚熄灭了。
他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老电视。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越来越沉。经过一楼大厅时，听见保洁阿姨哼着小曲在拖地。
那调子，竟和傍晚听到的一模一样：
> “红鞋踏月影，
> 绣线牵魂铃，
> 一拜天地冷，
> 二拜烛火熄，
> 三拜……夫君归——”
他猛地抬头。
阿姨察觉到视线，转过头，笑眯眯地打招呼：“同学要回家啦？”
他挤不出一个字，只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出大楼。
夜风扑面，校园静得出奇。他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途经文史楼时，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抬头望去。
四楼那扇窗，依旧漆黑。
但他知道，里面有东西在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辣条纸，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响，从教学楼深处传来。
像是鞋跟，轻轻点在水泥地上。
他全身一僵，没敢回头。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拔腿就走。
身后，树影摇晃，路灯忽闪了一下，照出地上一道细长的影子——比他高，穿着裙摆，一只脚尖微微翘起，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