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何需道歉？心之所向，情之所钟，从来都由不得人，何来对错。”
澹台彤鱼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漾开一抹释然的淡笑，“能得这般入骨的深情，岁岁年年，念兹在兹。这份情，你给了她，便已是圆满，我不过是恰逢其会，撞见过心中之人的惊艳，何来亏欠？”
二人一时无话，偏厅里只剩廊外漏进来的细碎风声，茶烟袅袅。
沉默半晌，澹台彤鱼忽然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的轻喃，像在问君逸尘，又像在自语：“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两个，竟也走到了这般无话可说的地步。”
君逸尘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盏沿，眸光微沉，“或许，是从知道你是女子，开始避嫌时起吧。”
澹台彤鱼闻言，低低笑了，眉眼间漾开几分洒脱，又藏着几分酸涩：“有时候倒真觉得，自己要真的是男子就好了。那样，我们还能像年少时那般，勾肩搭背坐在一起喝酒，彻夜谈天说地，论鸿蒙风云，谈大道乾坤。说不定，我还能厚着脸皮，和你一起争一争绝世倾城冠绝鸿蒙的娘娘做老婆呢。”
这话落音，君逸尘先是一怔，而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眉眼间那万年不化的冷寂，竟散了几分柔和，是澹台彤鱼从未见过的松弛。
澹台彤鱼眼中满是讶异，怔怔望着他，半晌才道：“百万年了，我每次来孤独峰，见你都是冷冰冰的模样，谁人不知君上入了无情道冷心冷性，守着这一方孤峰，连笑都吝于施舍，没想到今日竟也会笑的这般坦然。”
她抬眼，目光掠过窗棂，落在廊下正攥着糖糕朝大黄晃悠的风倾雪身上，“是她的功劳吧？”
“嗯。”
君逸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轻轻应了一声。
澹台彤鱼望着廊下风倾雪的身影，轻声叹道：“刚刚见她那一眼，我真恍惚了，竟以为念璃回来了。”
“我初见她时，也惊了。”君逸尘低声应道。
澹台彤鱼闻言轻笑，“是啊，这天地间，除了咱们人族的皇后娘娘，还有谁能让君上这般慌了心神，乱了心曲呢。”
话甫落，君逸尘久久未语。
偏殿内只剩一片沉默，似是被这话勾回了百万年前的旧时光，那些与清念璃并肩的岁月，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澹台彤鱼望着廊外光影，语气满是叹服：“念璃是世间难得的女子，容貌、修为、才情皆为绝顶。你远赴天外天战场时，鸿蒙后方被漏网邪祟搅得千疮百孔，她一人一剑踏遍千山斩邪祟；彼时各族心思浮动，她自身早已撑得极难，却硬是咬着牙扛下一切，守着你创立的人族，与各族周旋调和，把后方打理得纹丝不动，让你在前线能毫无顾忌地拼杀。”
她顿了顿，眼底映着几分动容，“那般重压之下，她既要守防线、理政务，还要顾着各族的安危与平衡，连半分示弱都不曾有过，放眼这鸿蒙，再难寻第二个这般有风骨、有担当的女子了。”
君逸尘垂眸看着掌心的茶盏，神色沉沉暗了下去，“我欠了她很多，太多了，多到早已还不请了.....”
“当初我还是仙魔之子，是预言的灾祸，人人欲除之而后快，是她不在乎我的出身，独独站在我这边。她本是仙宫帝女，金尊玉贵，却甘愿陪我吃糠咽菜，在荒郊野岭支一口大锅煮羹汤；是她力排众议，护我周全，为我挡下明枪暗箭；也是她主动放弃仙族帝女之尊，俯身融入人族，才让人道大成，开启鸿蒙新的篇章。”
他抬眸，眼底翻涌着万般情愫，字字皆重，“因为她才有了今日的君逸尘。若无她，便无今日的人皇，更无人族天地。”
澹台彤鱼瞧着他眼底翻涌的沉郁，心头轻叹，悄悄压下这份酸涩，转了话锋轻声道：“君上，还记得芽芽那丫头吧？”
君逸尘指尖微顿，敛了眼底翻涌的情愫，沉沉应道：“自然是记得的。”
“自你远赴域外，这丫头也拜了我为师，学习枪法。”
澹台彤鱼眉眼柔和了几分，慢声说着，“念璃在时，我便与她一同教导这孩子，她虽灵根平庸，却胜在勤学好问、心性坚韧，如今修为竟也熬到证道开天了。”
她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温软，“这孩子，心里一直念着你和念璃，总说自己能走上修行路，能有今日，全是沾了你和念璃的光。前些时日，还自己取了个大名，唤作清漪，说是为了纪念念璃。”
话落，她语气带了几分试探：“君上，你对此，可有意见？”
君逸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沉郁已淡了几分，只剩一抹温沉：“她本是妙音姐姐养大的孤女，无姓无名，芽芽不过是姐姐给的乳名。既是念璃的亲传弟子，继承师尊之姓，本就未尝不可。”
澹台彤鱼闻言，当即拱手行礼，“那属下，便替徒儿清漪，谢君上赐姓了。”
君逸尘微微颔首，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此名甚好，她不光念着念璃，心里也记着你，连妙音姐姐取的芽芽，也半点没丢。”
澹台彤鱼微怔，抬眸问道：“君上何出此言？”
“我自见过你恢复女装后，便知你素喜青衣，便是如今这身人王华服，底色亦是青绿。”
君逸尘缓缓道：“清漪与青衣谐音，清为念璃之姓，清漪之名藏三意。一为‘河水清漪’，青衣临水漾春波，念你这位二师尊；二为漪水藏鱼，合彤鱼之名，恰如鱼水相濡，不忘师徒恩；三为漪色映青，青芽破土，念妙音姐姐养育之情。这孩子，竟把所有人的心意都揉进了名字里。”
澹台彤鱼望着廊外方向，眼神软得一塌糊涂，低声轻喃：“这孩子，倒真是个有心的。”
话音落，澹台彤鱼眼底的柔和又渐渐沉了下去，眸光暗了暗，语气里掺着几分怅然，“若是念璃见着她如今的模样，见着她证道开天，还这般有心，定是打心底里开心的。”
君逸尘指尖摩挲着茶盏沿，指腹抵着微凉的瓷面，喉间发涩：“她总盼着身边人都好好的，盼着人族安稳，盼着鸿蒙无虞，可我让她盼的，从来都落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