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南澜洲,海风一吹,整个沈家渔村就醒了。
几艘破旧渔船歪在浅滩上,随浪轻轻晃。屋顶的茅草被咸湿气泡得发黑,墙根底下还堆着昨夜收回来的渔网,湿漉漉地滴着水。远处礁石带泛着白浪,退潮时露出黑黢黢的一截,像海底爬出的兽牙。
阿沅蹲在自家门口搓木盆里的海带,手指冻得有点发红。她穿着月白粗布裙,外头套着洗得发白的靛青围裙,腰间系得紧紧的,显得身子更细了一圈。发间那支木鱼簪子卡得不牢,低头时总往下溜,她顺手咬住别了回去。
十六岁的姑娘,看着不像能扛事儿的。脸是那种久不见太阳的白,眼底一层淡青,走路慢吞吞的,端碗都怕抖。村里人见了都说:“这丫头病怏怏的,风大点能吹进海里。”
可没人知道,她昨晚一个人划船去三里外的暗流湾捞了半筐刀蛏回来。
“阿沅!”岸上传来喊声。
她抬头,看见几个孩子在近处礁石上蹦跶,其中一个五六岁的小豆丁正踩着湿滑石面往高处爬,手里攥着个破陶罐,嚷嚷着要抓蟹。
“别上去!那边有涡!”她站起身,声音不大。
小孩没听,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浪窝里。
水花猛地炸开,小脑袋扑腾两下就沉了半截。旁边几个孩子傻眼,拔腿往村口跑,边跑边喊:“有人落水啦——!”
阿沅把木盆一脚踢翻,冲了过去。
她脱鞋的动作快得不像病人,外裙一扯扔地上,鱼形簪咬进嘴里固定发丝,深吸一口气,直接从两米高的礁岩跳进海中。
入水那一刻,她的身体像换了个人。
双臂一展,蹬腿切浪,速度快得带出一道水痕。涨潮的流向她早摸熟了,避开主漩涡,斜插进孩子下沉的位置。海水灌进鼻腔,她屏住呼吸,指尖一勾,抓住了孩子的后衣领。
孩子已经呛得昏乎乎,手脚乱扑腾。阿沅一手托起他下巴顶出水面,另一只手猛划,借着回涌的潮力往浅滩撤。
中途听见有人吆喝着要下水接应,她猛地回头,声音劈开浪头:“别过来!踩进涡眼就出不来!”
那语气清亮、果断,哪还有平日说话轻飘飘的样子?
岸上的人愣住,真就没敢动。
五分钟后,她拖着孩子蹭上沙滩,膝盖一软跪坐在水线边,喘得胸口直抽。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这时沈大海也赶到了。
五十来岁的老渔夫,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着湿沙冲过来。他一把接过还在咳水的孩子,拍背催吐,手法熟练得很。孩子“哇”地吐出一口咸水,呜呜哭出声,周围人才松了口气。
“没事了没事了,捡回一条命。”沈大海抹了把脸,转头看阿沅,“你又逞什么强?自己什么身子骨不清楚?”
阿沅没答,只摆摆手,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哎哟我天,阿沅这水性……哪像个病秧子?”
“十岁那年风暴夜她就驾船救过人,你们忘了?”
“不是说她从小就能闻到鱼群味儿、听得见海底动静?早该想到的。”
一个拄拐的老太太颤巍巍上前,拉起阿沅的手摸手腕,嘀咕:“脉虽弱,但筋骨藏劲,命格贵重啊。咱们村能出这么个福星,真是祖宗保佑。”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肯定是锦鲤转世!不然怎么年年风浪都伤不了她?连礁石险地都能来去自如。”
“福泽深厚哦,将来不得了。”
阿沅低着头,嘴角慢慢扬起一点笑,声音轻得像风吹灰:“我只是怕人死在眼前罢了。”
她说得谦卑,眼神却悄悄扫过人群。
有人真心感激,眼里含泪;有人惊叹佩服,拍大腿叫好;但也有人目光黏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琢磨值多少钱。
她心里清楚:锦鲤之名听着吉利,传开了就是麻烦。
谁信一个病丫头能游得比海豚还快?
谁容一个孤女拥有避灾免祸的本事?
这称号捧得越高,盯上她的人就越不会少。
她不是没想过装摔、装晕、装撑不住。但她要是不动手,那孩子今天就得死。
背人命的事,她干不来。
可露了这一手,等于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权衡再三,还是救了。
现在只能赌——赌村民的感恩压过好奇,赌这份“福星”人设能护她一阵太平。
沈大海扶她站起来,皱眉道:“回家躺着去,别在这儿吹风。”
阿沅点点头,由着他搀着,脚步虚浮地往屋走。每走一步,腿都在抖,是真的累。
身后议论声没停。
“你说她是不是真有什么神通?”
“我看八成是,不然怎么每次出海前都知道哪片云不能碰?”
“嘘!小点声,别惹人家嫌。”
她听着,没回头。
走到自家门槛前,她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礁石。
浪还在打,白色的泡沫翻滚着,像咬人的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做的梦——漆黑海底,有一条金尾红鳞的大鱼,在废墟之间穿梭,头顶悬着半块破碎玉玺。
醒来后她问沈大海:“我是不是以前见过海龙宫?”
老头笑骂:“尽瞎说,你是从破木盆里捞上来的,连爹妈长啥样都不知道。”
她当时信了。
现在不信了。
但她不说。
她只是转身进门,靠在墙边缓气,等心跳慢慢平下来。
外头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沙滩上,亮得刺眼。
渔村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地活着。
锦鲤之名已起,风雨迟早登门。
而现在,她只能继续装病、装弱、装无害,把锋芒藏进粥饭烟火里。
沈大海端来一碗姜汤,递给她:“喝完躺下,下午别出门。”
她接过碗,小口抿着,辣得鼻子发酸。
“嗯。”她应着。
窗外,海鸟掠过水面,叼走一条银鳞小鱼。
阿沅盯着那道飞过的影子,忽然低声自语:
“下次落水的,可别指望我还跳。”
话音落下,她放下空碗,抬手把木鱼簪从嘴里取下,轻轻插回发间。
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