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天边忽然暗了下来。
前一刻还晒得沙滩发白，下一刻云层就像被谁撕了口子，黑压压地往下坠。海风猛地转了向，从东南卷来一股湿冷的气流，吹得茅草屋檐哗啦作响，晾在竹竿上的渔网啪啪拍墙，像有人在夜里打巴掌。
村口的老槐树开始摇晃，树叶翻出灰白的底面。几个正收拾鱼篓的汉子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活儿停了半拍。
“要起风。”
“不是一般的风。”
他们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屋里收东西。渔船早就拖上了岸，绳索捆得死紧，可这天气，谁都拿不准会不会出事。
海面在十分钟内变了模样。原本平缓的波浪成了陡坡，一道接一道地撞向礁石带，炸出几丈高的水墙。远处海平线裂开一道灰白缝隙，像是天地之间被拉开了锯口。
就在那片混沌里，一个黑点随浪翻滚，忽隐忽现。
是船。
残破的桅杆斜插着，帆布早被扯成碎条，船身歪斜得几乎侧翻。甲板上人影晃动，喊声被风撕得支离破碎。一个巨浪扑来，整艘船像是被海怪咬住，狠狠甩向岸边。
轰——
木板断裂的脆响混着海水爆开的声音，残船撞上浅滩，卡在两块礁石之间，尾部直接断开，沉入浑浊的浪窝里。浮木、箱子、破布四散漂开，顺着退潮的水流往沙滩上推。
最先爬上岸的是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仆，右肩蹭破了皮，血混着海水往下滴。他趴在沙地上咳了几口咸水，勉强撑起身子，回头大喊：“少爷！陈伯在这儿——！”
没人应。
浪又涌上来，卷着一块船板撞向岸边。板子边缘钩着个人，靛蓝锦袍贴在身上，脸色青白，但手指还死死抓着木沿。老仆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拽住他胳膊，用尽力气往高处拖。
那人终于被拉上干沙地，膝盖一软跪倒在水线边缘，喘得厉害，却硬是没倒下。他抬手扶了扶腰间折扇，动作慢，但稳。湿透的衣襟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银丝绣的暗纹，一摸一样是江南萧家的标记。
他叫萧砚。
此刻发带早散了，几缕黑发贴在额角，唇色发乌，呼吸重得能听见胸腔里的杂音。可就这么狼狈的样子，坐姿还是直的，背脊没塌，下巴微收，像是骨子里刻着规矩。
陈伯咳出一口水，爬到他身边：“少爷……没事吧？”
萧砚没答，只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扫了出去。
渔村就在眼前。
低矮的茅草屋连成一片，墙是夯土糊的，顶上压着石头防风。几根竹竿挑着渔网，还在滴水。最中间那户人家灶台还冒着烟，灰白的炊烟被风吹得歪斜，眼看就要熄。
没人出来。
村子里静得很，连狗都不叫。刚才那场落水救人闹得满村皆知，现在却像是所有人都躲进了屋。门缝关得严实，窗纸后偶尔闪过人影，但没人敢探头。
正常落难商旅，这时候该慌着求救、找人搭话、讨碗热水。
他们没有。
萧砚坐在那儿，不动，也不喊。雨水顺着他鬓角滑进衣领，他像是感觉不到冷。陈伯也跟着静下来，双手拢进袖中，站在主子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睛盯着村落入口，指节微微绷紧。
身后三丈外的沙滩上，还有几个商队成员瘫在地上喘气。有人抱着胳膊蜷着腿，衣服破了口子，脸上沾着泥沙。一个年轻随从想站起来，刚撑起身子就被风吹得趴下，嘴里骂了句什么，又被浪声盖了过去。
没人上前打扰前方两人。
因为他们知道，少爷没发话前，谁都不能乱动。
萧砚的视线慢慢移过每一间屋子。
左边第三户门口堆着空篓子，上面盖了油布；第四户窗下摆着一双小孩的木屐，鞋头翘起；再往前，一株歪脖子老榆树底下拴着条瘦狗，此刻正冲他们方向低吼，但没挣绳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村落中央。
那户灶台还在冒烟的人家，门口放着一只小木盆，盆沿磕了个缺口，里面残留着几根海带丝，被雨水泡得发胀。门槛上有道新鲜刮痕，像是有人匆忙进门时鞋底带进来的石子留下的。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灶台，不是因为木盆，也不是那道刮痕。
而是风向。
此时东北风正猛，按理说炊烟该往西南飘，可那缕烟却先偏西，走了几步又折向南，像是中途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才改了路。
除非——有人刚推开过门，热气冲出去，扰了气流。
也就是说，屋里的人，刚刚还在外头待过。
他缓缓吸了口气，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气息——不是柴火味，也不是鱼腥，而是一种极轻微的、带着甜香的焦糊味，像是某种谷物烤过头了。
他没闻过这种味道。
但他记住了。
“陈伯。”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但清晰。
“在。”
“清点人数，伤者几人，还能走动的几人。”
“是，少爷。”陈伯立刻应下，转身去后方统计。
萧砚没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拧了把水，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厅堂整理衣摆。然后他抬手，将折扇从腰间取下，轻轻敲了敲膝盖，像是在打节拍。
咔、咔两声，在风浪间隙里格外清楚。
他望着那户冒烟的人家，眼神沉静，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陈伯回来，低声禀报：“七人轻伤，三人脱力，无性命之忧。船只彻底损毁，货物尽数沉海，只剩随身兵刃和干粮包尚在。”
萧砚点头：“都留在原地，不许乱走。你，跟我进去。”
“是。”
他撑地起身，动作不算快，但一步踩实才迈下一步。湿鞋踏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印。走到村口那块界石前，他停下，抬头看了眼刻着“沈家渔村”四个粗字的石碑，雨水顺着字缝往下淌。
然后，他抬脚跨了进去。
陈伯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泥路往村中走。路过第二户人家时，窗纸后的人影猛地缩了回去。第三户的狗开始狂吠，但很快被屋内人呵止。
他们不理。
直到停在那户灶台尚有余温的人家门口。
门关着，没上栓。
萧砚站定，抬手欲叩。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碗搁在桌上的动静。
他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风从屋檐掠过，吹起他湿透的衣角。
他站在门外，没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