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屋檐掠过,吹起他湿透的衣角。
萧砚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门板还差一寸。屋内那声轻响像是碗搁在桌上,又像什么人轻轻叹了口气。他没动,也不催,只把折扇往袖中一收,任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阿沅探出半个身子,月白布裙沾了灶灰,手腕上的贝壳串轻轻磕在门框上,发出细碎的一声响。她抬眼打量眼前这人——衣料虽湿,却能看出是上等绸缎;脸色青白,呼吸沉稳,站得笔直,不像是寻常走货的脚夫。
“淋坏了?”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渔村特有的软调,“进来吧。”
萧砚略一点头,抬脚跨过门槛。鞋底带进几粒沙子,落在粗布垫上。他低头看了眼,没说话,只将重心微微后移,免得压塌了这简陋的席面。
阿沅转身走向灶台,背影单薄,走路时裙摆微晃,像是风里一根细竹竿。但她动作利落,掀开锅盖时手腕一抖,热气扑出来,混着海腥与米香,在屋里转了一圈。
“海鲜粥。”她说,“刚熬好的,不嫌弃就喝一碗。”
瓷碗递到面前,白底蓝边,边角有道细裂纹。萧砚接过来,指尖触到碗壁,温度正好,不烫手,却能把寒气一点点逼出来。他低头看粥——米煮得开花,汤汁浓白,上面浮着虾仁、蛤蜊肉、小段的鱿鱼须,还有细细的姜丝,绿葱花撒得均匀。
他吹了口气,轻啜一口。
鲜味直接撞上舌尖。米粒吸饱了海味,软糯却不烂,虾仁弹牙,蛤蜊嫩得几乎不用嚼,姜丝去腥提鲜,一点不抢戏。最难得的是火候,熬到了“将化未化”的地步,喝下去胃里立刻暖成一片。
他放下勺子,眼角微弯:“姑娘这粥,比我江南酒楼的蟹黄粥还胜三分。”
阿沅倚着门框,手里还拿着锅铲,闻言挑眉:“哟,一听就是有钱人嘴刁。”她笑了一声,“可在这儿,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分什么高低?”
萧砚抬眼看向她,眸光清亮:“世间美味,不在价高,而在用心。”他顿了顿,“姑娘一粥能驱寒暖心,已是至味。”
阿沅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锅铲,木柄磨得发亮,是沈青前年给她削的。她转身回灶台,又盛了一碗,端给里屋走出来的沈大海。
老头拄着拐,眉头皱着,目光在萧砚身上扫了一圈:“沅儿,外头风大雨大,你让他进屋避是好心,可留饭就不必了。”
阿沅把碗塞进他手里:“爹,人家差点淹死,您忍心赶他走?”她边说边拉出矮凳,“再说,一碗粥又不会吃穷咱。您也坐下,一块儿吃。”
沈大海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坐下了。拐杖靠在桌腿边,发出闷响。
三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桌子不大,边缘有刀刻的痕迹,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阿沅坐下来时,顺手把碎米渣拨到一边,夹起一块鱼肚肉放进沈大海碗里,自己只捡了点边角的米粒和菜叶。
萧砚看着,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碗粥往前推了半寸,算是敬老。
沈大海低头喝粥,没再说话。热粥下肚,脸色渐渐缓了过来。他抬眼看了看萧砚,语气松了些:“你是从哪儿来的?这船……是商队?”
萧砚点头:“江南来的人,原是要往南澜洲收些海盐,没想到遇上风暴,船毁了。”
“江南?”阿沅插话,“是不是那种大户人家,吃饭要摆八道菜,筷子都要换三双的那种?”
萧砚笑了:“也有穷的,也有富的。不过我这一路走南闯北,倒是觉得,一碗热粥,比八道菜更实在。”
“算你会说话。”阿沅撇嘴,“不过你这身衣服,一看就不是跑江湖的。腰上那把扇子,镶的是东珠吧?这年头,连县太爷都不一定戴得起。”
萧砚没否认,只道:“行走在外,总得有个体面样子。”
“体面?”阿沅冷笑一声,“我见过最不体面的人,穿得比你还贵气。前年有个盐商路过,骑着高头大马,结果半夜偷我家晾的鱼干,被我爹拿扁担追了三条街。”
萧砚低笑出声,肩膀微微一抖。他抬眼看向阿沅,发现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是含了星子,嘴角翘着,但眼神却没完全放松,始终在观察他的反应。
这姑娘不简单。
嘴利,眼尖,还能看人。
他低头又舀了一勺粥,慢悠悠喝着。粥快见底时,他忽然道:“姑娘姓什么?”
“沈。”她说,“沈阿沅。”
“沈姑娘。”萧砚点头,“今日救命之恩,改日必报。”
“别别别。”阿沅连忙摆手,“你可别整这些虚的。我要是图报恩,早就不在这小渔村了。”她站起身,伸手去收碗,“吃完就成,碗我来洗。”
萧砚没动,只看着她把空碗摞在一起,贝壳串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她手腕纤细,指节有点粗,是常年揉面切菜留下的痕迹。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星,发间那根木鱼簪歪了半寸,她也没察觉。
他忽然问:“你每天都做这个?”
“嗯?”阿沅回头,“做粥?当然。早上卖一锅,晚上再熬点给爹。村里人也常来蹭,我不嫌烦。”
“不容易。”他说,“能把一顿饭做得让人记住,比赚一百两银子还难。”
阿沅嗤笑:“你这话说得跟说书先生似的。我就是个做饭的,不想那么多。”她顿了顿,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呢?真就只是个商人?”
萧砚笑意不变:“不然呢?”
“不知道。”她耸肩,“就是觉得,你坐这儿,像在查账房,不像在吃饭。”
萧砚没答,只把折扇轻轻放在膝头,指尖点了点扇骨。
屋外雨停了,风也小了。屋檐滴水,嗒、嗒、嗒,敲在屋前的小木盆里。盆里那几根海带丝泡得发胀,边缘开始卷曲。
沈大海吃完,打了个呵欠,眼皮开始打架。他拄拐起身,嘟囔一句:“你们聊,我进屋眯会儿。”说完慢吞吞往里屋走,拐杖点地的声音渐渐变轻。
屋里只剩两人。
阿沅蹲在地上收拾碗筷,哗啦的水声从灶后传来。她没回头,只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船没了,钱也没了,总不能一直住这儿吧?”
萧砚望着她背影:“先安顿下来。人还在,路就还在。”
“说得轻巧。”她拧干抹布,搭在灶沿上,“这村子小,不留外人。你要是想做生意,得先过村长那一关。要是想借住……我爹刚才话没说完——他怕你惹事。”
“我看起来像惹事的人?”
“不像。”阿沅转身,靠着灶台,“但越是这种人,越容易出大事。”
萧砚笑了下,这次没掩饰眼底的兴味:“沈姑娘,你年纪不大,心倒重。”
“活得小心点,才能活得久。”她抬头看他,“你呢?怕不怕?”
“怕什么?”
“怕回不去江南,怕被人忘了名字,怕有一天连一碗粥都吃不上。”她语速平平,没带情绪,“人都会怕这些,尤其是你这种——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缺的人。”
萧砚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救了我,还给我饭吃,现在又问我怕不怕?”他站起身,身高高出她一头,“别人这时候该问‘你需要什么’,而不是‘你怕什么’。”
阿沅仰头看他,嘴角仍挂着笑,眼神却冷了半分:“所以呢?你觉得我图你什么?”
“我不知道。”他声音低了些,“但我看得出,你不是单纯的好心。”
“聪明人总是这样。”她低头擦手,动作慢,“总以为别人做事,背后一定有目的。”她抬眼,眨了眨眼,“可我就单纯觉得——你饿了,我有饭,就这么简单。”
萧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我信你一次。”
阿沅没接话,只把最后一块抹布挂好,转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外面天光已亮,云层裂开,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没回头,只说:“你要是真想报恩,明天帮我搬两筐海带。晒场在村西头,别迟到。”
说完,她拎起木盆,走出去,脚步轻快。贝壳串叮当响了一声。
萧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把折扇。他低头看了看,发现扇面上沾了点粥渍,浅浅的一小片。
他没擦。
屋外,阿沅蹲在木盆边,把海带一条条摊开。阳光照在她发间那根木鱼簪上,映出一小片亮光。
她没再回头看屋里的男人。
但嘴角,悄悄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