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陈默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胃里的绞痛疼醒的。
他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倒水。药瓶在橱柜里,倒出两片止痛药,就着凉水吞了。水太凉,刺激得胃更疼,他扶着水池边,等那阵疼过去。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江州的秋天,天亮得晚,六点了还灰蒙蒙的。
“又疼了?”林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没事。”陈默挤出一个笑,“吵醒你了?”
林薇走过来,摸了摸他额头:“你发烧了。”
“有点。”
“今天去医院吧。”林薇说,“李医生昨天打电话,说有个北京来的专家,今天坐诊。”
“专家也治不好。”陈默说,“就那样了。”
“那也得治!”林薇眼圈红了,“陈默,你别放弃...”
陈默抱住她:“没放弃,就是累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这么早,谁啊?
林薇去开门,门外站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背个布包,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
“请问,陈默先生在家吗?”老头说话带点口音,不是本地的。
“您是...”
“我姓秦,是个中医。”老头说,“苏晴小姐请我来的。”
苏晴?陈默走过来:“秦大夫?苏晴没跟我说...”
“临时决定的。”秦大夫打量陈默,“陈先生,你脸色很差啊。方便的话,我给你把个脉?”
陈默让进门。秦大夫在沙发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枕头,垫在茶几上。
“右手。”
陈默伸出右手。秦大夫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闭着眼,不说话。屋里安静,只有钟摆的滴答声。
把了有五分钟,换左手。又是五分钟。
“陈先生,你这病...”秦大夫睁开眼,“不是一般的癌。”
“什么意思?”
“脉象很怪。”秦大夫说,“邪毒入肝,但正气未衰。按理说,早该不行了,但你还能撑着...怪,真怪。”
林薇紧张地问:“能治吗?”
“我试试。”秦大夫从布包里掏出一摞纸,是药方,“先开七副药,吃了看效果。但话先说前头——我这药,不是治癌的,是调你身子的。身子调好了,癌自己会消。”
“自己消?”陈默不信。
“人体自有大药。”秦大夫说,“陈先生,你信我一回。吃七天,如果没好转,我分文不取。”
陈默看着药方,上面写着一堆中药名:当归,黄芪,白术,茯苓...都是常见的。
“多少钱?”
“一副药一百,七副七百。”秦大夫说,“先赊账,有效再给。”
这么便宜?陈默更怀疑了。
但林薇已经去拿钱了:“秦大夫,您等等,我这就去抓药。”
“我跟你去。”秦大夫站起来,“有些药材,药店可能以次充好,我得亲自挑。”
两人走了。陈默坐在沙发上,胃还是疼,但没那么厉害了。
也许...死马当活马医吧。
七副药,一天一副,早晚各一次。药很苦,黑乎乎一碗,喝下去胃里火烧火燎的。但奇怪的是,喝了三天,疼痛减轻了。
“好像...有点用?”陈默对林薇说。
“再喝喝看。”林薇高兴,“秦大夫说,七天一个疗程,吃完他再来。”
第五天,陈默能吃饭了。虽然还是吃不多,但至少不吐了。脸色也好看了点,不再那么蜡黄。
第六天,苏晴来了。看见陈默,她愣了下:“你...气色好多了。”
“秦大夫的药,有点用。”陈默说,“苏晴,谢谢你。”
“谢什么。”苏晴坐下,“陈默,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我...我要结婚了。”苏晴说,“跟那个美国医生。”
陈默愣住:“你不是说不结了吗?”
“改变主意了。”苏晴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他人不错,对我也好。我妈说,女人总要有个归宿。”
陈默看着苏晴,突然明白了。她不是想结婚,是想离开。
“因为我?”
“不全是。”苏晴低头,“陈默,我累了。重生回来,跟你一起拼了两年,够了。我想过点普通日子,相夫教子,平平淡淡。”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重生者,也逃不过普通人的渴望。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苏晴说,“陈默,公司我交给阿飞了。他成熟了,能扛起来。你...好好治病,好好活着。”
“嗯。”
苏晴走了。陈默站在窗前,看着她开车离开。这一世,苏晴帮了他太多,但他什么也给不了她。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第七天,药吃完了。秦大夫准时来了,又把脉。
这次把得更久,眉头皱得更紧。
“怪,真怪...”秦大夫喃喃自语,“陈先生,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舒服,或者特别不舒服?”
“胃不疼了,能吃饭了。”陈默说,“但有时候头晕,眼前发黑。”
“什么时候头晕?”
“早上起床,或者突然站起来的时候。”
秦大夫点点头:“气血亏虚。药有效,但治标不治本。陈先生,我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死过一次?”
陈默心里一震:“您说什么?”
“你的脉象,像死过又活过来的人。”秦大夫盯着他,“阳气衰,阴气盛,但中间有股气吊着,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
陈默后背发凉。这老头,看出什么了?
“秦大夫,我不懂...”
“你不懂,但我懂。”秦大夫叹了口气,“我祖父那辈,见过你这样的人。说是...借尸还魂。身子是活的,魂是死的,所以病治不好,因为根本就不是病。”
“那是什么?”
“是命。”秦大夫说,“陈先生,你这命,不该活到现在。能活,是借了别人的运。但借的运,总要还。”
陈默沉默了。重生,借运,还命...听起来像迷信,但他经历过,不得不信。
“有解吗?”
“有。”秦大夫说,“但很难。你得找到借运的那个人,把运还回去。或者...用更大的运来抵。”
“怎么找?”
“我不知道。”秦大夫摇头,“我只能治你的身,治不了你的命。药我再开七副,但能不能好,看天意。”
又开了七副药。这次加了人参和鹿茸,更贵,一副三百。
陈默没犹豫,买了。死马当活马医,医到哪算哪。
晚上,阿飞和刘洋一起来了。两人很久没一起出现了,这次居然没吵架。
“默哥,听说你看中医了?”阿飞问,“怎么样?”
“好点了。”陈默说,“你们俩...和好了?”
“没和好,但暂时休战。”刘洋说,“默哥,我俩想好了,公司不分了。还是在一起干,你做董事长,我俩管具体事。”
“为什么?”
“因为...”阿飞挠挠头,“默哥你病了,我俩还吵,太不是东西了。公司是你建的,不能散。”
陈默心里一暖。这两个兄弟,虽然闹,但心里有他。
“行,那就不分。”陈默说,“但说好了,以后有事商量着来,别吵架。”
“嗯!”
两人待了会儿就走了。陈默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两年前,三个人挤在网吧小隔间里算账的日子。
时间真快。
新药吃了三天,效果更明显了。陈默能下楼散步了,虽然走不远,但至少不用人扶。
林薇高兴,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念念也高兴,拉着爸爸的手去公园看鸽子。
第四天,陈默去医院复查。李医生看着CT片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总,你这...这不可能啊!”
“怎么了?”
“肝脏阴影,缩小了40%!”李医生指着片子,“这才半个月,怎么可能?!”
陈默心里有数,但没说。
“也许是误诊?”他问。
“不可能,之前的片子我看过多少次了。”李医生摇头,“陈总,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特效药?”
“就普通中药。”
“中药?”李医生不信,“什么中药这么神?你把方子给我看看。”
陈默把药方给了。李医生看了半天:“就这些?都是普通补药啊...”
“也许,是我运气好。”陈默说。
复查完回家,秦大夫在楼下等着。这次他脸色更凝重。
“陈先生,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没有啊。”
“真没有?”秦大夫盯着他,“比如,梦见死人?或者,突然想起前世的事?”
陈默心里一紧。梦见前世跳楼,算不算?
“好像...梦见过。”
“梦见什么?”
“梦见自己从楼上跳下去。”
秦大夫倒吸一口凉气:“果然...陈先生,你不是借运,你是借命。”
“什么意思?”
“有人替你死了,所以你活了。”秦大夫说,“但借的命,迟早要还。你现在好转,不是病好了,是...是那个人在帮你。”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有人替他死了?谁?
“秦大夫,您能不能说清楚点?”
“我说不清楚。”秦大夫苦笑,“这种事,我只在古书里见过。陈先生,你好自为之吧。药我不能再开了,再开,就是害你。”
“为什么?”
“你的身体,现在是个容器。”秦大夫说,“装着自己的魂,还装着别人的命。药治的是身,但动的是魂。再治下去,魂不稳,你会疯。”
说完,秦大夫走了,布包都没拿。
陈默站在楼下,风吹着,浑身发冷。
有人替他死了。是谁?沈薇?苏晴?还是...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回到家,林薇看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没事,累了。”陈默说。
晚上,他又做梦了。这次不是跳楼,是站在江边,看着一个女人跳下去。女人回头,对他笑,是沈薇。
“陈默,我把命还你了。”沈薇说,“你好好活着。”
陈默惊醒,一身冷汗。
床边,念念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陈默轻轻摸儿子的脸,温热的,真实的。
管他谁替谁死,管他借命还命。
这一世,他得活着。
为了念念,为了林薇,为了那些在乎他的人。
也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