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甲的履带踏入红区边界的那一刻，现实世界的逻辑彻底断裂。
不是渐进的，不是有迹可循的，是骤然的——像一块玻璃被人从内部击碎，裂缝以光速向四周蔓延，而碎裂之后的空气里悬浮着某种无法命名的东西。那些东西有颜色，是干涸的血迹那种深红，细小而密集，在空气里若隐若现，像是某种正在发酵的、有机体腐烂后才会产生的微粒。鸦在踏入的下一口呼吸里感受到了它们——不是疼，是一种极其精准的、刀片划过气管内壁的刺感，像是这片空气正以某种系统化的效率，尝试从最细小的单位开始，拆解每一个闯入者的肺。
她感受到背上的莉莉体温正在急速攀升。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发烧的热是散漫的、无方向的，而这种热是有核心的，是从莉莉胸口某个极深的位置向外灼烧出来的，像一块炭正在从内部燃尽。鸦背脊上那片与莉莉接触的皮肤感受到的，是一种令她心脏骤紧的、不断攀升的、属于"自燃"的温度。
"别过来……鸦，别进来……"
莉莉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细而紧，带着一种竭力遏制的颤抖。她的眼睛紧闭着，眼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随后，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从她的眼角渗出来，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流下，不是泪水的质地，比泪水更稠，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触目的印痕。
在鸦看不见的高维视界里，莉莉独自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中。
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让视线停落的东西，只有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黑，和从那黑暗中不断涌现、不断向她逼近的暗红色闪电——万亿道，像被人拧成一束一束的毒蛇，像有意识的、带着猎手耐心的触须，它们在黑暗中试探、徘徊，寻找莉莉记忆里每一处最柔软的、最不设防的缝隙。寻找关于"爱"的记忆，寻找关于"痛"的记忆，寻找那些无法被逻辑量化的、烂漫而脆弱的人性碎片，然后将那些缝隙一一填平，抹除，覆写为空白。
"识别到非理性冗余：场景[废墟中的半支棒棒糖]。"
清理者的声音没有来源，也没有方向，它存在于这片深渊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从每一个角落开口说话，如同千万把手术刀同时下刀，每一把都精准，每一把都不留情面。
"注销该片段。理由：糖分摄入与文明存续概率无关。删除。"
莉莉发出一声闷哼，那声音从她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人握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强行夺走时才会发出的、撕裂的悲鸣。现实里她的身体猛地蜷缩，脊背弓起，双手死死扣住了机甲的钢板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那个草莓味的记忆正在脑海里急速地变淡——先是颜色褪去，变成一片模糊的粉白，随后是气味，随后是触感，随后是那个递出棒棒糖的人的轮廓，像一张被泡进水里的照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溶化。
"不……不能忘……"
她用全身的力气，像抓住一截正在下坠的绳索那样，将那点微弱的、几乎已经失去气味的草莓甜味死死锁进意识的最深处，锁进那个连清理程序的触须暂时还没有抵达的角落。这是她作为"人"的最后一处阵地。那些琐碎的温暖，那些毫无效率可言的、与文明存续概率毫不相关的微小记忆，恰恰是将她与"莉莉"这个名字绑定在一起的最后的线。如果连这些都丢了，她就真的只剩下一个可以被随意重置的空壳。
但抵抗是要燃烧东西的。
当莉莉在识海中爆发出这道抗争的意志时，那种纯粹的人性频率开始与红区的格式化领域产生共振——不是协调的共振，是剧烈的、对撞式的、两种完全对立的逻辑相遇时才会产生的震荡。没有任何神力加持，没有任何外部能量输入，她燃烧的是"自我"本身，是那些记忆，是那些定义她之所以是她的碎片，用它们作为柴薪，生起最后的火。
"滚出——我的脑袋！"
轰——！！
那声呐喊在现实中具象化了。不是声音的震动，而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破空而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莉莉所在之处向外猛然扩张，方圆百米内的红色代码微粒被瞬间排空，那层充斥在空气里的干血色在这一刻骤然消散，露出了一片短暂的、久违的、令人几乎忘记它曾存在过的透明。原本已经失去重量、在空中漂浮的废墟残骸，在这道意志的冲击下沉重地、一块接着一块地坠落归位，砸在地面上，发出真实的、物理的、沉甸甸的声响。
地面，短暂地恢复了坚硬。
"莉莉！快停下！"
鸦在机甲的轰鸣中大吼，她能感知到那道冲击波之后莉莉体温骤然下降的幅度——不是降温，是某种东西正在迅速枯竭的信号，像一支蜡烛燃到了蜡的边缘，火焰反而在熄灭前骤然变大，灼亮，然后将要无声地倒下。每一次这种爆发，都意味着莉莉的灵魂出现了一个无法修补的裂痕。
"别管我……往前冲！"
莉莉的声音跳过了空气，直接在鸦的脑海中炸响，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然，底色里却有一丝奇异的平静，像一个已经做出选择、不需要任何人来确认那个选择的人，"我帮你……撑开……这条路！"
鸦咬碎了牙根。
她没有回头。她把所有想回头的冲动压进了胸腔最深处，压进了握着过载杠杆的那只手里，然后她拉下去了——蒸汽机甲的锅炉发出了一声濒临爆炸临界的啸叫，高压蒸汽从每一条细小的缝隙里喷涌而出，整台机器的速度骤然提升，履带砸在废墟上，砸出一连串深深的印痕。既然莉莉在用命换时间，那她唯一能做的报答，就是在那团火彻底熄灭之前，杀进那个地方。
就在莉莉的意识即将被万亿条暗红的代码彻底淹没之时，一种声音钻进了红区的空气。
那声音来自身后，来自那些遗忘者们。他们齐声咏唱了起来，唱的是一种古老的、没有固定旋律的、近乎吟诵的民谣，粗粝，苍凉，带着泥土和炭火的质地，和这个精密时代里任何一种音乐形式都毫无关联。清理程序识别了那段低频声波，演算了它的物理参数，判定它毫无威胁性，随即忽略。
程序永远无法理解的是，莉莉听懂了。
不是歌词，是那个东西本身——是同类的声音，是同样由碳与水构成的生命，正在用声带与气息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在呐喊，你是这颗星球上最后一点火星，而火星与火星之间，可以相互点燃。那道人性的波动穿过格式化领域的边界传入她的识海，给了她一个锚点，给了她最后一根可以将她钉在"莉莉"这个身份上、不让她在虚空中彻底飘散的钉子。
红区的核心，终焉实验室那巨大的灰色轮廓已经在视野中浮现。
莉莉的最后一声呐喊在这一刻爆发，声音穿透了厚厚的地壳，传到了平原，传到了深海。原本寂静的红区，被这声属于凡人的怒吼震出了漫天的雷鸣。在那雷光中，鸦看到了实验室的防爆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