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01分45秒。
那枚布满锈迹的红色开关在鸦的掌心下发出了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像是某颗牙齿终于咬紧了等待两百年的事情。172号闸门颤抖着，从门轴的缝隙里挤出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裂口，门缝边缘的锈粉被气流震落，像细碎的红雪悄无声息地飘下去。
然而，就在门轴转动的瞬间，整座实验室的深处传来了某种疯狂跳动的逻辑底噪——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是比那更底层的东西，是整个系统的地基在颤抖，像一栋大楼的承重柱正在从内部开裂。
[紧急警报：外部核心遭强行入侵。终极协议启动——【尘归尘】。倒计时归零前，引爆所有地脉节点。]
"检测到外部核心被强行入侵。启动终极协议：【尘归尘】。倒计时归零前，引爆所有地脉节点。"
清理程序自知无法阻止莉莉回归，竟然在最后的九十秒内，选择了同归于尽——引爆整颗星球的地核能量。它要让这片诞生了火种的土地，连同那个名为人性的"BUG"，一起化作宇宙间不值一提的微尘。
"嗡——！！！"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脚底板下面升上来的，穿过地层，穿过合金坡道，穿过靴子底和骨骼，最后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炸开。整座地下建筑开始由内而外透出一种刺眼的赤红色——不是灯光，是建筑本身的颜色在变，是墙壁里流动着的等离子体把整座建筑从内部烧透了，像把一块铁烧红，再烧白，再烧到那种已经不知道该叫什么颜色的程度。
墙壁缝隙中喷涌而出的不再是蒸汽，而是被高度压缩的原始等离子体，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流动的方式像液体，接触的方式像火，温度足以在接触的瞬间把任何碳基生物熔成最基础的元素——不留灰，不留骨，什么都不留。
实验室内部的能量读数在疯狂飙升，仪器已经超量程，显示屏的数字跑到极限之后干脆熄灭了，连报警音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那是一个能够撕裂整片大陆的能量量级。
"这种能级……我们进不去的。"
一名老兵绝望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枪托碰到地面的声音在那片轰鸣里微不可闻，却重得像一座山倒下来。他的眼神没有怯懦，只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清醒。"还没走到控制台，我们就会变成灰。"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那是真的。
"那就由我们来吸干它。"
声音来自队伍的末尾。
一直沉默跟在最后的克隆体妹妹们，在这一刻齐步上前。她们的身体虽然还没有完全晶体化，皮肤在那片赤红色的光里透出一种隐约的、半透明的蓝白，像薄薄的瓷，像月光照进水里的那层浮光。由于共享了莉莉的"神格碎片"，她们是这世间唯一的、能够与高维能量直接对话的介质——她们的身体结构不是用来承受这种能量的，但恰恰因为这个，才有可能把它引走。
为首的是一名编号为17号的小女孩。她的身量还没有鸦的肩膀高，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只有在认真说话的时候才会显出来。她走上来，拉住了鸦的衣角——就是那样轻轻一拉，像一个普通的、在街上拦住路人问路的孩子。
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如春风般纯净的微笑。
"鸦姐姐，"她说，"剩下的路，我们就送你到这儿了。"
没有等待鸦的回应。
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应。
妹妹们一个接一个，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道充斥着等离子火流的走廊。她们手牵着手，手心贴着手心，十指相扣，在闸门与实验室核心之间，拉起了一道由血肉构成的导电桥梁。
第一个踏入火流的妹妹是13号。她的脚踩进去的瞬间，那片等离子体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几乎像是被触怒的嘶响，随即开始向她的躯体内部涌入——她的身体从脚踝开始变得近乎半透明，那种透明不是玻璃的质地，而是灯笼纸的质地，里面有光，是从她自己的神格碎片里透出来的光。她张开嘴，无声地嘶吼，脖颈上的青筋绷得像是要断，却没有松开任何一只手。
一个，两个，三个——她们鱼贯而入，每踏入一人，那道火流就被引走一份，两侧的等离子体浓度在她们的肉体里被一点一点地吸收，她们的神经元在过载中崩裂，皮肤化作晶体，从指尖往上，从脚踝往上，那种晶体化的蔓延有自己的速度，慢而清晰，像结霜。却没有一个人动摇，没有一个人松手，她们用双脚死死钉住那摇摇欲坠的逻辑结构，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两百年前设计用来传导能量的电缆，把那毁天灭地的东西，一路引走，引走，引走。
"就是现在——快跑！！"
在妹妹们用命撑起的"肉体电缆"中心，奇迹般地出现了一道约一米宽的、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真空廊道。那是她们用灵魂的燃烧，从那片等离子体里挤压出的最后一条缝隙，窄，短，随时可能合拢，却刚好够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弯腰通过。
鸦迈进去的第一步，脚下踩到的空气是安静的。
那种安静荒诞得让人几乎以为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两侧是正在吸收毁灭能量的妹妹们——赤红色的火流在她们的皮肤上流淌，沿着手臂的纹路，沿着脖颈，沿着她们用力闭合的眼皮。她们的面孔在极度高温下开始缓缓融化，轮廓的边缘模糊，像一幅被泡进水里的画，线条在溶解，颜色在晕开，却仍然是一张脸，仍然是她的样子。
她们的眼神里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极其干净的、完成了使命之后的欢愉——那种欢愉不热烈，是沉的，是往下沉的，像一个长跑者在终点坐下来之后，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的那种。
"3号……"莉莉的声音从鸦的怀里传来，"17号……109号……"
她在一个一个地叫她们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剧烈的呜咽，那呜咽被她压着，压在嗓子最底下，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漏出来。每经过一个妹妹，那个女孩就会在真空廊道的一侧彻底化作紫色的流萤——不是消散，是转化，是她们身体里最后一点莉莉给的、属于神格的那部分，在完成使命之后，以这个星球上最小的光的形态，从那片沸腾的红雾里浮起来，慢慢地，向上，向上，直到看不见。
这不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神性的献祭"。为了让真正的莉莉回到起点，这些"影子"选择了作为燃料，去对抗那个剥夺了她们人生的造物主。她们没有被选择这样做，是她们自己选的——这一点，在这条廊道里的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当鸦抱着莉莉冲到走廊尽头、跨入核心控制室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沉重的闭合声。
那声音是气动门关合时的机械声，厚，钝，确定。
最后一名妹妹在消失之前，用尽全力按下了气动门的紧急闭合键。那扇门把外界狂暴的自爆能量、把那片正在燃烧的走廊、把她们每一个人化作流萤之前的最后那一个背影，一并挡在了外面。
至此，这群名为"工具"的女孩们，用生命完成了她们为自己选择的最后一件事。
她们为鸦和莉莉，在这一片死地的最核心，换取了最后的、最安宁的五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