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7年12月18日，深夜。

火光是从第三福利院后院烧起来的。

看门的老吴头半夜起来解手，隔着窗户看见后院有亮光，还以为是月亮。揉揉眼睛再看，那光在跳，在抖，是火。

他披上棉袄跑出去，跑到后院门口，却站住了。

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一个干瘦的老人，穿着病号服。他面前堆着一座小山。那是一堆发黄的笔记本，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座坟墓。

火苗正从坟尖上蹿起来，舔着冬夜的寒气。

老吴头认出了那个背影。陆沉，303房的，住了几十年的老疯子。不吵不闹，就是天天写东西，写得都没地方搁他的本子。

“老陆！”老吴头喊了一声，“你干啥呢！”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就那么蹲着，看火，像看一个老朋友。

老吴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因为他听见陆沉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妈，”他说，“这次是我自己烧的。”

老吴头打了个寒颤。他妈？他妈死了快五十年了，死在那场火里。

火苗噼啪作响。一本日记的封面被烧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很奇怪，不是汉字，是一些圆圈、三角、方块，还有一些像眼睛一样的图案。老吴头一个也不认识。

陆沉伸出手，往火里又添了一本。

像在喂一只温顺的动物。

“小诗，”他又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老吴头不知道小诗是谁。他只知道，今晚这事，他得报告。

他转身往回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沉依然蹲在那里，火光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黑色的河。

......

......

1987年3月15日，上午。

宁海市福利院。

七岁的陆沉坐在心理评估室门外的长椅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冬天散不掉的阴寒。

门开了，一个胖男孩哭着跑出来。他妈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骂：“让你乱画！让你乱画！”

陆沉看着他们跑远，又低下头，晃腿。

“陆沉？”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白纸和一盒蜡笔。她低头看他，笑了笑：“进来吧，李老师等你呢。”

陆沉从长椅上滑下来，走进那间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向日葵的图画。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的灰尘。

李敏老师坐在桌子对面，二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她让陆沉坐下，把白纸和蜡笔推到他面前。

“陆沉，”她说，“我们今天画一幅画好不好？”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

“画什么呢？”李敏歪着头想了想，“就画——你心里最想的那个人，好不好？”

陆沉还是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盒蜡笔。蜡笔有十二种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他的手指在蜡笔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那一根上。

大红色。

他拿起那根蜡笔，开始在纸上画。

李敏坐在对面，微笑着看。一开始她没在意，以为就是小孩子涂鸦。但很快，她的笑容僵住了。

陆沉画得很慢，很认真。他不是在涂，是在描。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

他先画了一只眼睛。在纸的正中央。

他画得很仔细。眼白，瞳孔，瞳孔是红色的，血红血红。然后他在眼睛周围画了一圈东西，像门框。然后又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然后又一只，从床底下。然后又一只，从窗户外面。然后又一只，从墙缝里。

一只，一只，又一只。

李敏感觉后背开始发凉。

那些眼睛，全是红色的瞳孔。它们在纸上的各个角落，从各个缝隙里往外看。看谁？看画画的这个孩子？还是看正在看画的自己？

“陆沉……”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画的……是什么？”

陆沉没有回应。

他画完了最后一只眼睛，在纸的最右下角，像从地板的缝隙里长出来一样。然后他放下蜡笔，拿起那根大红色的，在所有眼睛的瞳孔上，又重重地描了一遍。

他放下笔，抬起头。

李敏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黑亮黑亮的，干净得像两汪泉水。他盯着她，问了一句话：

“老师，你见过他们吗？”

李敏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

“谁……谁们？”

陆沉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阳光照在那张纸上，那些红色的眼睛仿佛在发光。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其中一只，轻声说：

“他们说，他们在看我。”

李敏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对外面的老师喊了一声：“小周，你过来一下！”

陆沉依然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画。走廊里的脚步声、说话声，他像没听见一样。

过了一会儿，李敏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福利院的陈医生。陈医生走到陆沉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陆沉的脸。

“陆沉，”她问，“你画的这些眼睛，是谁的眼睛？”

陆沉想了想，说：“他们。”

“他们是谁？”

“就是他们。”陆沉说，“穿灰衣服的。脸看不见。在窗户外面，在门后面，在床底下。天天看。”

陈医生和李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陈医生又问。

陆沉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不记得了。”他说，“好像一直都看得见。”

......

......

那天晚上，陆沉躺在床上，睡不着。

福利院的宿舍是一间大屋子，并排摆着八张床。其他孩子都睡着了，能听见细细的鼾声和磨牙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陆沉侧躺着，脸对着床底的方向。

床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们在那儿。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那幅画，被李老师撕下来扔掉了。

他把本子翻开，里面一片空白。

他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铅笔头，趴在床上，借着月光，在第一页上开始写字。他的手很小，握笔的姿势有点怪，但写得很认真。

一笔一画。

“1987年3月15日，”他写，“今天画了妈妈。老师问是谁的眼睛。我说是他们。老师说没有他们。可是有。今天他们来了。在窗户外面的树后面。三个人。”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封面，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只眼睛。

他没有蜡笔，所以那只眼睛没有颜色。但在他心里，那只眼睛是红色的，血红血红。

他把本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躺平，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沙沙响。

陆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

窗户外面，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几个灰扑扑的人影。他们的脸模糊成一团，像被水泡过的照片。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对着他的方向。

陆沉看了他们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再来吧。”他小声说，“我要睡了。”

窗外的影子没有动。

陆沉闭上了眼睛。

......

......

与此同时，福利院另一栋楼里。

李敏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那份心理评估报告。

姓名、年龄、评估项目、观察记录。她写完了所有内容，却在最后一项“结论与建议”上，迟迟没有落笔。

她想起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干净的泉水。那幅画。那些红色的瞳孔。

最终，她拿起笔，写下这样几个字：“建议转介精神科进一步评估。”

却她又把那几个字划掉了。

她想起陆沉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害怕，不是躲闪，是……在问她。问她知不知道。问她看不看得见。

她打了个寒颤，把报告折起来，塞进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面上，贴着陆沉的基本信息。姓名、出生日期、入院时间。还有一张一寸黑白照片，是陆沉刚来时拍的，五岁，圆脸，大眼睛，对着镜头笑。

李敏把档案袋扔进抽屉，关上。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她没有看见，福利院围墙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男人。他站在那里很久了，一直盯着陆沉宿舍的窗户。

月光再亮起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路灯下，只剩下一截烟头，还在冒着细细的烟。

......

......

第二天，陆沉的日记本里，多了一行字：

“1987年3月15日。今天画了妈妈。晚上睡不着，他们又来了。窗户外面的树下，有三个。还有一个在大门口的路灯下面。那个人，穿棉袄的那个，他也在看我。他好像不是他们。他不知道我看见了。”

这行字下面，画了两个符号。

一个圆圈。一个问号。

圆圈代表“他们”，问号代表“不确定”。

三十多年后，许峰翻开这本日记的时候，在这一页停留很久。因为他知道，那个穿棉袄的男人是谁。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七岁的陆沉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东方渐渐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