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坐在矮凳上，手里还捏着那把扇子。屋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碗边上，瓷面残留的粥渍泛着微光。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指尖在扇骨上轻轻点了两下。
刚才那一口甜，不是糖，也不是食材自带的味道。
是喝到最后，勺底舀起一缕米汤时突然涌上来的。像井水泡过蜜，又不像真甜，倒像是……某种东西在他嘴里“亮了一下”。他向来不信玄乎事，可这感觉太准，太清晰，压都压不住。
他低头看碗，边缘有道细裂纹，顺着纹路往下，一点干掉的粥粒黏在边角。他用指甲轻轻一刮，那点残渣就落了下去，砸在粗布垫上，轻得没声音。
门外，阿沅正蹲在木盆边摊海带。她动作利落，一条条铺开，手指沾了水，蹭在围裙上擦。贝壳串随着手腕摆动，叮当响了一声。阳光照在她发间那根木鱼簪上，映出一小片亮斑。
萧砚盯着她的侧影。
忽然，她抬手拨了下碎发，眼尾一挑——
他瞳孔微缩。
那一瞬，她眼角像是闪过一道光。极淡，极快，像鱼鳞在日头下翻了个身，转眼就没了。但他看得清楚，那是琥珀色的，不是反光，也不是错觉。
他慢慢合拢折扇，放在膝前，掌心压住扇柄。
这姑娘不对劲。
不止是嘴利、眼尖、能看人。她是……有点东西藏在皮相底下。那碗粥香得反常，救人救得也巧，现在连味道都能变花样，眼睛还会发光——哪有厨娘这样？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笑意已经浮回脸上，温润如初。但眼神沉了下去，像夜里熄火的炉膛，表面平静，内里烧着看不见的焰。
阿沅忽然停了手。
她本在把泡胀的海带往竹架上搭，动作却一顿，手指悬在半空。她没回头，也没出声，可后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有人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打量，像刀片贴着皮肤滑。她不动，只借着低头整理海带的姿势，眼角余光扫向门内。
萧砚坐在那儿，姿势没变，脸上还带着笑，仿佛只是饭后闲坐。可他的视线，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不闪不避，也不掩饰。
她心头一紧。
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了。先前是好奇，是试探，现在是……确认。
他知道什么了？
她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干活，动作却比之前慢了半拍。贝壳串轻轻磕在木盆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抿了下唇，嘴角照旧往上提，笑模样挂在脸上，可眼底已经冷了下来。
不能慌。
她告诉自己，还是那个渔村厨娘，病弱娇柔，胆小怕事。只要她不说破，没人能掀她底牌。可这人……明明才见第一面，怎么就像扒了层皮似的往里瞧？
她伸手去够另一筐海带，指尖刚碰到湿漉漉的叶片，忽听屋里传来一声轻响。
咔。
是折扇合拢的声音。
她手指一僵。
那人站起来了。
她没抬头，也没回头，只听着脚步声走近门槛，停住。影子先一步投在地上，拉得老长，盖住了她脚边的光。
“沈姑娘。”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你这海鲜粥，每天都熬？”
她终于抬头，仰脸看他。阳光打在她脸上，照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笑了笑：“嗯，天天熬。早上一锅，晚上一锅，村里人爱吃，我也懒得换花样。”
“难怪。”他说，语气轻松，“我走南闯北，就没吃过这么暖胃的粥。”
“您嘴真甜。”她眨眨眼，“要不说有钱人都会说话呢。”
“我不是夸你手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上，“我是说，这粥……不该只在这小村子冒个热气。”
她手一抖，差点把海带掉地上。
这话听着像捧，可味儿不对。捧人不会用这种眼神，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
她在心里冷笑。来了，这就开始套话了？装什么温润公子，还不是想挖她根底？
她低头拍了拍围裙上的水珠，慢悠悠道：“公子说笑了。我这人手脚慢，身子差，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敢想那些大场面。”
“可你救了我。”他看着她，“风浪那么大，你跳下去的时候，一点都不怕？”
“怕啊。”她抬眼，笑得天真，“可我不跳，你不得淹死？我爹说了，见死不救，夜里要遭雷劈的。”
他没接这话，只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弯了下嘴角：“你说得对，是我多问了。”
说完，他转身回屋，背影挺直，步伐稳健。门框遮住他半个身子时，他又顿了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明天晒场的事，我记着。”
她没应声。
直到听见屋内矮凳吱呀一响，知道他坐下了，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这人不对劲。太稳，太静，话不多，可每句都往心窝里扎。那一口甜味，那一下目光，都不是巧合。他尝到了什么，也看到了什么。
她慢慢站起身，把最后一片海带搭上竹架。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可她觉得冷。
不能再大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贝壳串轻轻晃着。风吹过来，带起一缕发丝，扫在脸颊上，痒痒的。
她抬手别好头发，转身拎起木盆，准备回屋。
刚迈一步，忽觉后颈一凉。
她猛地回头。
屋里静悄悄的，门半开着，萧砚坐在原地，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低着头，像是在研究扇面花纹。阳光照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看起来温和无害。
可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露破绽，等她松防，等她以为一切如常的时候，再一刀切进来。
她扯了下嘴角，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走。
盆里的水晃了晃，映出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瞳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琥珀色光泽。
屋里，萧砚抬起眼，透过门缝看着她的背影。
扇子在他手中缓缓转动，东珠在光下闪了一下。
他低声自语：“找到了。”珠在光下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