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拎着木盆进了灶房,水晃得厉害,泼出半边打湿了裙角。她没管,把盆往地上一放,弯腰去掏灶台下的柴火篓。手指刚碰到干草,指尖忽然一沉——底下压着个硬物。
她顿住。
抽出手时,掌心多了一枚银锭。表面沾着灰,边缘被柴灰裹住大半,像是被人特意塞进角落,又用枯枝薄薄盖了一层。她拿袖子擦了擦,银光露出来,成色很足,压手,没刻字,也没商号印。
她盯着看了三秒,慢慢把它翻了个面。
还是空的。
“……”她抿了下嘴,眼角微动,旋即低头把银锭塞进围裙暗袋里,动作轻得像捡了根鱼刺。转身继续收拾灶台,锅刷刮铁锅的声音哗啦响,掩盖了心跳节奏。
昨儿下午那碗粥后,萧砚坐在门槛上说“明天晒场的事,我记着”的样子又浮上来。那时候他笑得温和,眼神却不像在聊天气。现在这锭银子落在这儿,不声不响,连个纸条都没留,倒像是补了句没说完的话。
补得还挺贵。
她拧了把抹布,擦起案板来。手稳,脸也稳,只有指节在换布的时候白了一下。这人前脚刚看穿她不是好捏的软柿子,后脚就甩一锭银子过来,摆明了不是施舍,也不是报恩。是试探。
试她见了钱会不会慌,会不会嚷,会不会连夜卷铺盖跑路。
可要是真当她是贪财怕事的穷丫头,又何必藏得这么深?直接拍桌上不就得了?
她停下动作,瞥了眼门缝外。院子里没人,阳光斜铺在泥地上,照出一道竹竿影子,是早上晾海带时搭的架子。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她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锅碗归位,刀具插进木鞘,连盛盐的小陶罐都挪了位置,从灶台左边移到右边。做完这些,她才掏出银锭,对着窗光又看了一遍。银面冷亮,映出她半张脸——眉眼低垂,唇色浅,看着确实病恹恹的。
她扯了下嘴角。
好啊,你想看我怎么接招?那我就接得像个该接的人。
晚饭后,沈大海咳了两声,说要去隔壁老李家听潮汛消息。阿沅应了,送他出门,回身就把院门闩上了。她蹲在床边,撬起靠墙的一块松砖,把银锭放进旧木匣,再压回去。砖头合上时发出闷响,像埋了什么不该埋的东西。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顺手撩开帘子看了眼外头。
天黑透了,星星挤满头顶。
第二天一早,萧砚带着行李出了屋。陈伯已在门口等他,背了个包袱,手里牵着匹瘦马。两人没多话,沿着村道往外走,脚步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辆青篷车。车夫靠着轮子抽烟,见他们来了,弹了弹烟灰起身。萧砚没急着上车,站在树荫里喝了口粗茶,瓷碗边沿磕了道小口,他拿拇指摩挲了一下,才抬头看向陈伯。
“那户人家灶火将起。”他说,声音不高,“你留个眼线,莫让风雨吹熄了。”
陈伯点头:“老办法,每日送两筐干柴,顺道看看火候。”
萧砚嗯了一声,把碗递还过去。车帘掀开,他抬脚上了车。车轮启动时碾过一片碎叶,咔嚓一声轻响。他坐在里面,没回头,只伸手拨了下帘子,看了眼远处炊烟升起的方向。
车走了。
陈伯原地站了会儿,转身朝村里走去。他走得慢,路过几家门户时都不停留,直到看见沈家门口那根晾海带的竹竿,才停下脚步。他摸了摸肩上的包袱,里头装着两捆干柴,外加一小袋粗盐。
他没敲门,把柴放在檐下堆好,盐袋搁在门槛边,转身就走。脚步踏实,背也直,像只是个顺路帮忙的老仆。
阿沅在灶房听见动静,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瞧。看见陈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走出来,把柴搬进屋,盐倒进罐子里。动作寻常,神色也寻常,仿佛这本就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她甚至哼了句小调,是渔村女人常唱的《赶潮谣》。
但等到晌午,人都散了,她独自坐在灶前削芋头时,手里的刀忽然一顿。
她盯着芋头皮上那圈圈纹路,低声说了句:“想用银子买我低头?公子,你倒是懂凡人最怕没钱……可我也最不信白给的东西。”
话音落下,她继续削,刀刃贴着皮走,一圈到底,不断。
傍晚她提前封了灶,把锅刷洗干净,吊在梁上。然后蹲在床边,抽出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银锭还在,没动过。她合上盖子,重新塞进砖缝,这次多压了块石头。
站起身时,袖口扫过桌角,碰倒了个空陶碗。碗滚到地上,咔地裂成两半。
她没捡。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窗纸啪啪响。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梁上挂着的干鱼晃了晃,影子投在墙上,像谁在动。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
翻身坐起,摸黑走到灶台边,点亮油灯。火苗跳起来,照亮她半边脸。她从米缸底层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味调料:姜粉、花椒末、一点晒干磨细的海苔。
她捻了一撮,撒进空锅里,轻轻搅了搅。
锅底没有油,也没有水,但她就这么做着开灶的动作,像明天真的要出去摆摊一样。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明天要不要去。
但她知道,有人在等着看她去不去。
她吹灭灯,回屋躺下。黑暗中,她说:“你想看我怎么走?好啊——我偏要光明正大地摆出去,让你瞧瞧,这摊,是我自己开的。”
第二天清晨,鸡还没叫第三遍,阿沅就起来了。她换了身干净粗布衣,月白裙,靛青围裙,发间别着那根木鱼簪。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叮当响了一声。
她推开灶房门,拎出蒸笼、矮桌、条凳,一样样摆在院门口。动作利索,不拖沓。最后端出一锅热腾腾的海鲜粥,盖子掀开时白气冲天。
有个早起拾贝的小孩路过,探头问:“阿沅姐,你这是要出摊?”
她点头:“嗯,试试。”
小孩蹦跳着跑了,边跑边喊:“阿沅姐开摊啦!”
声音传开去,几家门户陆续有了响动。
阿沅坐在条凳上,守着粥锅,低头搅勺。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微微颤。
她没看村口方向。
但她知道,有些人已经看见了。
而有些人,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