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村口那片空地已经腾了出来。阿沅把蒸笼从家里搬出来时,肩膀压得发酸,但她没吭声,只把背挺直了些。矮桌、条凳一一摆好,锅架在炉上,底下柴火一点,热气慢慢升起来。
她掀开锅盖,白雾“呼”地冲上半空,带着浓稠的鲜香散开去。海鱼骨熬了一夜的汤底泛着油光,米粒化得软糯,上面浮着几块嫩黄的蟹膏、细碎的虾仁和紫菜丝。风一吹,香味顺着滩涂一路飘到渔户家门口。
有个拾贝的老头儿鼻子动了动,拐杖顿住:“哟,这是谁家开灶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孩蹦跳着跑过,“阿沅姐出摊啦!卖海鲜粥——”嗓门清亮,像打更似的传遍整条巷子。
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沈青从后屋扛来一筐干柴,见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咧嘴一笑,袖子一卷就站到阿沅旁边:“我来。”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就挡住了晨风。接过勺子熟练地搅了两下锅,又拿陶碗盛满一碗递出去:“尝尝,今早现熬的,不收钱,先试后买!”
第一位客人是个老渔民,胡子花白,接过碗低头一嗅,眼睛眯起:“嗯?这味儿……比酒楼还香。”
“那是。”沈青笑呵呵,“我妹熬了一宿呢,这可是拿深海鱼骨吊的汤,连火候都是掐着潮水算的。”
老人喝了一口,咂咂嘴,二话不说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再来一碗。”
这一单开了,后面的人也松了口。有人问价,沈青答得利索:“一碗三文,加料五文。”
阿沅坐在条凳上,手里握着长柄木勺轻轻搅动锅底,防止糊锅。她脸上带着笑,应着熟人的寒暄:“李婶也来了?”“张叔今早收获不错啊。”声音轻,语气软,看着还是那副病弱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腕已经有些发抖。从凌晨忙到现在,她滴水未进,额头沁出薄汗,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甚至晃了一下。
她悄悄掐了下掌心,疼意让她回神。
“你歇会儿。”沈青瞥见她不对劲,低声说,“这儿有我。”
“别散。”她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头回出摊,不能让人觉得撑不住场。”
沈青皱眉,还想劝,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他知道这个妹妹表面柔弱,骨子里倔得很,便不再多言,转身去给新来的客人舀粥。
人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夸粥香,有人说分量足,还有孩子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得满脸是油,被娘亲追着骂也不肯放下。
一位老太太吃完后拉着阿沅的手:“丫头,你这手艺,不当厨娘真是埋没了。”
阿沅低头浅笑,眼角微弯。那一瞬的暖意是真真切切的——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她靠双手换来的认可。
但她耳朵一直开着。
“听说赵家盐行最近查得严……”一个男人低声对同伴说。
“怕啥,咱们又不做私盐生意。”另一人笑,“倒是这小姑娘摊子,倒像是能长久做下去。”
阿沅指尖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搅粥。
又有陌生壮汉走近,穿着粗布短打,脚上靴子沾着湿泥,不像本地人踩惯滩涂的走法。他接过粥喝完,盯着阿沅看了两眼,忽然问:“你们这儿每日都出摊?”
周围人没在意,阿沅却心头一紧。
她抬眼,笑意不变:“看天吃饭,有鱼才有粥。”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天气。
等那人走远,她才侧身靠近沈青,声音极低:“记下那人鞋底泥色,像不是本地滩涂的土。”
沈青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果然看见那人靴底粘着暗红泥块,夹杂着细碎石粒,跟南边盐场外围的地貌有点像。
他没多问,默默点头。
阿沅收回视线,端起旁边凉茶小口啜饮。喉咙干涩,太阳穴隐隐作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来时,又是那副温顺模样。
“阿沅!”隔壁卖咸鱼的大嫂挤进来,“给我来一碗!听说你这粥能治咳嗽?”
“哪有那么神。”她笑着舀了一碗递过去,“就是暖胃。”
“我昨儿咳得睡不着,今早就想来试试。”大嫂接过碗,吸溜一口,眼睛一亮,“哎哟,还真舒服!”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年长些的渔民也纷纷掏钱。有人吃完抹嘴感叹:“要是天天能吃到就好了。”
阿沅听着,心里泛起一丝实打实的欢喜。不是为了赚几个铜板,而是——她终于有了立足之地。不用依附谁,也不用躲藏什么。一碗粥,就能换来尊重。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高,照得锅面油星点点。摊前人流未减,反倒越聚越多。沈青忙得满头大汗,一边收钱一边招呼,憨厚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哥。”她轻声唤他。
“咋?”沈青擦了把汗,转头看她。
“火别灭。”她说,“柴要续上。”
“知道。”他咧嘴,“放心,灶台我守着。”
她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熟悉的面孔大多热情捧场,也有几个生人来回踱步,眼神飘忽。她不动声色记下他们的位置、穿着、说话口音。
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她伸手扶了扶锅柄,指尖触到滚烫的铁环,微微一缩。
锅还热着,粥还在卖,人还没散。
她坐回条凳,重新拿起木勺,轻轻搅动锅底。米粥咕嘟冒泡,香气再次升腾。
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踮脚扒着桌子边缘,眼巴巴望着锅:“阿沅姐姐,我还想吃……”
阿沅低头看她,笑了笑:“乖,等你娘付了钱,姐姐给你盛。”
小女孩用力点头,攥紧了小拳头。
沈青正弯腰补柴,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日头正好,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