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头顶，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冒泡，香气一圈圈往外荡。那个踮脚的小女孩刚被娘亲牵走，手里还捧着空碗舍不得放，沈青弯腰把炉膛口的柴火往里推了推，火星子噼啪炸了一下。
阿沅正低头擦勺子，余光忽然扫见几道黑影压过来。
脚步声又重又沉，不是村里人踩滩涂的轻快步子。她没抬头，手却慢慢停在了围裙边上。
“让开！都让开！”粗嗓门一吼，摊前几个买粥的老汉赶紧往两边退。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分开人群，靴底踩得泥地咚咚响。中间那人穿着半旧的靛蓝短打，袖口磨得起毛，腰带上挂着个破皮囊，走路外八字，一摇一摆像只横行的蟹。
赵虎。
阿沅眼皮都没抬，手指却悄悄把围裙边角掖进了腰带里——这是她和沈青之间的小暗号：要硬刚了。
“哟，这小摊还挺热闹。”赵虎站定，一手叉腰，一手拍了下桌沿，震得陶碗跳了跳，“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家丫头。”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这粥卖得不错？一碗三文，一天少说也挣个百来文吧？”
阿沅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赵大哥今日有空逛渔市，倒是稀罕。”
“稀罕？”赵虎冷笑，“我是专程来收账的。”
他朝身后一挥手，一个手下立马递上一根竹签子，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字。
“从今儿起，归赵家管的地界，凡摆摊做生意的，每日交十文保护费。你这摊开了两天，补三天，三十文，现钱。”
周围人一听，全都屏住了呼吸。卖咸鱼的大嫂缩在角落，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沈青猛地直起身，手里还攥着半截干柴。
阿沅却动也没动，只轻轻把木勺搁在锅沿上，发出“铛”一声脆响。
她站起身，月白裙摆垂地，手腕上的贝壳串轻轻晃了下。
“我这摊位，从不交保护费。”她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今天没下雨”。
赵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说啥？”他往前逼近一步，“你再说一遍？”
“我说，”阿沅依旧站着不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这摊位，从不交保护费。”
风忽然小了些，连锅里的热气都慢了下来。
赵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好啊，沈家养了个硬骨头的小丫头！那你告诉我，谁给你撑腰？你爹？你哥？还是昨儿那穿蓝袍的外乡人？”
没人接话。
他笑声戛然而止，猛地抬手，“啪”地拍在桌上，一碗刚盛好的粥直接被震翻，汤汁泼了一地。
“不交钱？行啊。”他眼神阴下来，“那就别做了。砸了摊子，看你还怎么卖！”
说着就朝旁边恶汉使了个眼色。
阿沅忽然侧身一闪，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病弱姑娘。她顺手抄起锅边长柄木勺，在铁锅沿上“哐”地一磕，声音清亮，全场人都被惊得一颤。
“哟，这不是赵家跑腿的赵虎吗？”她笑了一声，眼角微挑，“上次偷吃祠堂供品，被狗追出三里地的事，大家可都还记得？”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赵虎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阿沅歪头看他，语气轻飘飘的，“那你鞋底沾的腐草是怎么回事？祠堂后头那片烂泥地，专门沤牲口粪，你脚上这味儿，隔着三步都能闻着。”
她故意吸了口气，皱眉扇风：“哎哟，真熏。”
围观村民先是一静，随即哄笑四起。
“还真是！我早上看见他在祠堂后头转悠！”
“难怪走路一股臊味！”
赵虎涨红了脸，拳头捏得咯咯响，指着阿沅：“你……你敢污蔑我！”
“污蔑？”阿沅冷笑，“你爹欠赌债卖田，你娘改嫁屠户，如今靠讹人过活——怎么，今日又要当众认爹？我看你鞋底沾泥，莫不是刚从粪坑边爬出来？”
这话一出，连边上两个恶霸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虎整张脸由红转青，额角青筋直跳，猛地伸手就要抓阿沅衣领：“小贱人，老子撕了你的嘴！”
阿沅早有防备，身子一偏，顺势往后退了小半步，刚好站在灶台边缘。她手中木勺一扬，指向对方鞋面：“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喊全村人来看你靴底的狗屎印——保准比你爹当年卖地契时按的手印还清楚。”
“你！”赵虎气得浑身发抖，手臂僵在半空。
“怎么？”阿沅仰头看着他，唇角微勾，“不敢了？还是怕我把你们赵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条条摆在太阳底下晒？”
“闭嘴！”他怒吼，“给我砸！锅也砸，桌也掀，看她以后拿什么煮粥！”
两名恶霸立刻扑上前，一人伸手去掀蒸笼，另一人去拽条凳。
“谁敢动我妹的灶！”沈青暴喝一声，猛然跨步挡在锅前，双手举起干柴横在胸前，像举着根棍棒，“谁敢动一下，我就烧了你们脑袋！”
他眼睛瞪得通红，手臂上烫伤的疤痕在阳光下一明一暗，整个人像头被逼急的牛。
两个恶霸被他气势震住，动作一顿。
阿沅趁机上前半步，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你们砸得起，赔不起。”
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个恶霸的脸：“这锅汤值十两银，你主子赵九爷都未必喝过这么鲜的——砸了，他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
空气一下子静了。
赵虎眼神闪了闪，没吭声。
他知道这丫头嘴毒，但没想到连价钱都敢往死里吹。可偏偏……他又拿不准真假。
赵九爷确实讲究吃食，前阵子为了一口鲜鱼羹，还特意从城里请了厨子来。要是真砸了这锅，回头被问起“为何不让老爷尝尝”，他一个跑腿的可兜不住。
“你……你少在这装神弄鬼！”他强撑着吼了一句，却没再下令动手。
阿沅嘴角一勾，没接话，只轻轻把木勺放回锅边，动作从容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锅还在烧，粥还在滚，香味一丝没断。
她抬手扶了扶发间那支木鱼簪，目光直直盯住赵虎：“赵大哥要是没事，就别挡着客人买粥了。日头高，凉了不好喝。”
沈青站在她前方，柴棍仍举着，脊背挺得笔直。
赵虎咬着牙，脸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他身后两个手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日头悬在正空，照得锅面油星点点。风吹过，带来一丝焦糊味——是炉膛里那截柴烧得太久，快化成灰了。
阿沅没动，沈青没动，赵虎也没动。
摊前一片死寂，只有粥锅咕嘟咕嘟，像在数心跳。
